时光倒影之老宅老树
2018-03-25 22: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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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先生在《秋夜》中写道:“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这样的句子,如果慢慢体会,你会感觉到一种孤寂。 院子外边其实什么也没有,除了枣树还是枣树, 这就有一种孤寂的感觉在里面。

        巧合的是,半个多世纪来,我老家老宅的北园,确实只有两棵树,确实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一棵乃至两棵上了年纪的树并不少见,不寻常的是那些经历了风风雨雨的老树所带来的岁月深处的故事。老树不是可有可无的,没有老树的世界会缺少踏实感。老树的存在,让人心里安稳,人们并不要求老树做些什么,只要它能健健康康地屹立在身边。就像家中的老人,也许已经行动不便,也许已经思维迟钝,也许变成一个爱撒娇的老小孩,但只要家中有老人,心中就有遮蔽风雨的无形大伞,就有疲乏无力之后的休憩之所,就有孤立无援时的精神支柱。

       我每次离家外出,都有恋恋不舍的感觉,但我从没跟家中的老树告别,在家时,我总是忽略它,可当我想家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两棵立在后院里的老枣树。我会想起老树曾经给我带来的快乐,想起它夏天的绿阴,想起它秋天的落叶,想起它严冬的落寞,也想起它春天时的重生。这两棵树,听说是祖父当年栽下的,比我家大哥的年龄还大。老树的确很老了,每年春天,冰雪融化田野返青的时候,我都会担心枣树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老枣树只是略微迟钝些,还会发出嫩嫩的芽,还会长出美味可口的大红枣。

        在我十年前写的《故园》一文中,有这样的记载:“乡愁是故乡的那栋老屋故园,那里留下我年少时的欢声笑语,一转身一回首,一个若有所思的凝眸。我纯真的年华,还有绽放在年华里的青春梦想也都失落在了那个所在,如今这些只能在我的记忆里寻找。故园是我温馨的回忆,是我梦里的惆怅,是我午夜梦回的召唤。在我的记忆中,农村老家永远有处宽敞的房子,永远有心灵手巧的长辈,永远有四季风光收成异彩纷呈的园子。我家的老屋在辽西,已有50年的屋龄。老屋共有五间,平房。房前屋后,南园北园。南园是一个很大的园,有两亩地大小,也是村里最大的园子。北园居老屋之北,因房墙蔽日,只种些葱蒜之类。但北园最引人怀念的是两棵枣树,高出老屋一头。枣树给我们提供了甘甜的大枣。因为我们多数时间摘枣是通过房顶——从南面鸡窝、耳房爬上老屋房顶,直接采摘。”

        在我写作的《爬树记》一文中,对老家的枣树,也记上了三言两语:“ 我上学后,老师禁止再爬树,但家里有两棵枣树,吃枣时有时上房去摘,有时从房顶跨到树上,红色的大枣挂满高枝,越是远离枝干的地方越多,我看见一个侧枝上大枣特别多,手又够不到,我只有大着胆子,一手攀着上面的树枝,一边脚踩着下面的树枝慢慢向外挪,突然只听“咔”的一声,脚下的树枝突然下垂,原先是斜上的树枝已经变成平的了。我赶紧往回挪,好在枣树枝韧性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我当时确实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

         在我写作的《故乡草甸子》一文中,对故乡的众多老树记述如下:“我的故乡是辽西南平原上的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村子,宁静安详地躺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位于辽宁北镇、黑山、盘山县三县交界处,原来是片广阔的洼地草原,柳树繁茂,后经开垦,成立了公社(后改为乡),因柳树占据本地树种的绝大多数,所以取名柳家。我的村子柳东村,就位于乡的中心。而我的屯子小赵家,则在村子的最东边,隔庞家河(新河)与五大队劳改农场毗邻。远方影影绰绰的医巫闾山,如一位老人审视着世世的变迁。它的年龄没有多少人能记得了。 家兄三哥咏家乡古柳诗云:虬枝鳞干岁月老,刀风箭雨形枯槁。春风方能绿几枝,秋气初煞凋零早。牧牛老人旧曾睹,伞盖如云傍南亩。锄禾小憩遮骄阳,行道斜趋避急雨。最忆当年百鸟稠,长箫短笛赛歌喉。如今翠羽皆分散,独存乌鹊噪枝头。树身但见半成空,老干难迎四季风。根深已达黄泉意,静看浮云任西东。不恨此身未成材,枯枝犹能入灶台。放眼后生比比是,毕竟春风岁岁来。”

        还是说到枣树吧,因为,房前屋后的杨树柳树榆树,都已经消失无踪,唯有两棵枣树,始终屹立不倒。俗话说“老屋闹鬼,老树成精”,我家老院子和老枣树也有些这意思。老院子墙皮斑驳,老枣树的树皮也斑驳,里面荒草萋萋,要是外人乍一沓进来肯定会有些不适,胆小的甚至可能会觉得有些害怕。但我每次进去,所感到的只有浓重的亲切,老院子灰头灰脸的保持着几十年前的面貌,时间在老院子里发生了凝固,停留在了多年前的一个时代。一脚踏进去便会倒跨回一个世纪。

         这么些年来,老院子和老枣树就这么默默相守着,相看两不厌,就像大多数的农村夫妻一样,没有琴瑟和鸣,没有山盟海誓,只用最朴素到无言的方式默默相扶,践了一个从未说出过口的相守到老的盟约。老院的屋墙虽然都是老砖坯的,但经久不倒,我总觉得是因为老枣树把根系植入了其中的缘故。

       祖父当年植枣树时还曾植下了许多棵榆树槐树杨树柳树。后来它们长的枝繁叶茂,树身挺直,成了好材,便被祖父砍做了房屋的栋梁。枣树则愈来愈生的七歪八折,宛如一个姿态离奇的盆景般,所以逃过了几劫。大树做了栋梁之才,却丢了性命,枣树不成材,却至今活的很好,各种树同日获生,却最终殊途各归。树毕竟只是树,不能就此说它们得其所或不得其所,但它们给我们带来的,却全都是好处。枣树虽不像大树舍身做梁那般壮烈,却也绝不是苟且偷生,而是活的理直气壮。在困难时期,枣子不再是时令的果子,而成了维系生计的口粮。那时很大一部分枣子尚在青涩时就被打落下来,用作果腹,只有一小部分枣子能熬到发红。当然,在我小学学习篆刻时,还曾经用枣树枝做了平生的第一个印章呢。

        现在,在对故乡愈来愈怀念的记忆里,这两棵老枣树成了我记忆中的一个圆心。我知道,随着年月的增长,这个记忆的圆的半径会越来越小,甚至会最终小到没了半径,那时,陪伴了我家祖孙四代的枣树便成了故乡赠予我的一个永久的图腾,让我在对故乡的回望中,不至于彻底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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