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影之小屯乡邻扫描
2018-02-02 05:4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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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故乡小赵家屯,鸟鸣田野间,少闻车马喧,蓬勃与萧条静静对峙着,时光缓缓流淌,天地时感静止。一天天、一年年,潜移默化,柳暗花明,村庄就这样缓慢而坚韧地改变着。根据父母讲述整理。

                                                                                 (一)

        我家的南面,原是小赵家屯生产队所在地,现为小屯最南的两处楼座子。 这里是曾经存在近三十年的小赵家屯的生产队队部所在地,生产队前曾是一条宽阔的土路,但随着八十年代初生产队的解体,随着队部和大场院的外卖,土路再无人维护,且不断萎缩,或被水沟侵独,或被垦荒蚕蚀,或被野树荒草蔓延,只剩两侧长满树木的窄道了。可曾回想,兴盛时期的生产队,拥有百名青壮社员,拥有十挂大马车,曾有过热火朝天的“农业学大寨”时期。

        当年,生产队卖给老姚家和老刘家,屯里的两个相对大户人家。东侧开始是瓦房,由姚广玉居住,他近七十岁过世后,由大儿子姚海龙继承并翻盖了新房。

       小屯姚家,老一辈老人中老大姚广玉,一直在屯里居住,长期负责生产队米面加工场工作;老二姚广文,六十年代在机管站开拖拉机,后举家搬迁到东青堆子村;老三姚广武,曾经担任过大队的民兵连长,小赵家屯三队的生产队长。

       姚广玉老人的孩子,是全屯冲出农门的骄傲之一。因为当年农村仅有的出路,即通过当兵提干或高考升学离开小屯,求得发展,他们家当兵升学皆有,可谓走出农村的典型代表。

        姚家五男两女,尤其以男孩最为出色,分别为海龙、海凤、海军、海忱、海鑫,其中最优者,当为老五姚海鑫。

        海鑫原来叫姚海成,到中学改名海新,后改名海鑫,1962年出生。

        海鑫是我三哥的小学同学,到初中一年级也是同学,然后三哥留级,转而成绩突飞猛进终于考学而成为国家干部,而海鑫一直读到大学直至成为大学教授。

       我们在小学时,都知道全公社闻名的勤学标兵姚海鑫,最闻名乡里的是他的"一灯油"精神。当年柳家乡柳东村小赵家屯常常停电,印象中只有逢年过节才能保证有电。学生每晚学习多用煤油灯,海鑫必等“油尽灯枯”才肯休息。他被当时的柳家中学教务主任李青远,发现并宣传褒扬,要求同学们学习这种“一灯油”精神。

      长大之后我们分析,姚海鑫每天晚上学习,一灯油不点净不睡觉,形容的应该是学习之用功,到了半夜才睡。其实一灯油能点好几个晚上呢,若完全通宵则不可持续。这种精神属实可嘉。海鑫兄早我五届,我是北镇高中八六届毕业而他是八一届,比我家二哥又晚了一届。

      海鑫兄1981年北镇高中毕业,1985年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数学系, 获理学学士学位;1991年毕业于上海财经大学统计学系,获经济学硕士学位;1993年师从著名经济学家宋则行教授攻读博士学位,1999年毕业于辽宁大学西方经济学专业,获经济学博士学位。1999年1-9月在荷兰尼津洛德大学(Nijenrode University)做访问学者;2007年8月至2008年8月在美国加州州立大学(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Northridge)做访问学者。

      2001年,姚海鑫破格晋升为教授,2003年起任辽宁大学商学院博士生导师。曾任辽宁大学工商管理学院副院长、MBA教育中心副主任、计财处副处长和处长、学科建设处处长、发展规划处处长、辽宁大学新华国际商学院党总支书记。现任辽宁大学商学院博士生导师、新华国际商学院硕士生导师、辽宁大学会计学科带头人。 主要研究领域为公司治理与公司财务、博弈论及其应用、实证会计研究、企业并购和IPO定价等。多年来在其研究领域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果,从教三十多年来,一直活跃在教学和科研第一线,为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讲授二十余门课程。

      如此出色的业绩,为国家为学校做出了小屯无出其右的贡献。而这一切,得益于国家对寒门子弟的格外关照。没有当年的政策,温饱尚难满足的我小屯,是很难有大学生一路走向博士后教授的,也就难以持续为国做出寒门子弟的贡献。近十年来,小屯再无英才涌现。一方面是生活水平的提高,教育水平反倒下降;一方面是小屯年轻人尤其是孩子的减少,再没有当年满街孩子追逐的场景了;更重要的是,对苦学的结果,一路求学的巨额投入,学成后的再寻工作,许多人感觉前路茫茫,许多小屯的孩子们也过早地放弃了。这也许,是今年小屯需要加以正视和解决的。

      他的父亲姚广玉,也是小赵家屯德高望重的长辈,为小屯生产队的发展,做出了诸多贡献。

      他在生产队时代,一直负责粮米加工场,为社员磨米磨面。生产队解体后,分成两个村民小组,加工场也给相当于过去两个生产队的村民小组一分为二,他和刘福成各负责一半。

     1983年,小赵家屯实行包产到户,加工场就分别折抵给了姚广玉和刘福成,同时他们也分别购置了队部东侧和西侧房屋。两家大约一直开到上世纪末期,生意日渐萧条,才各自关门停业。

      印象中,姚广玉老人整天粉尘满面。他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去世,还不到七十岁。他去世后,加工场由老伴和二儿子姚海凤勉强支撑几年后停业。外屯曾有人说磨米磨面粉尘污染极大。我小时候,曾多次在大队部和小队磨米场,经历过米尘漫天无法呼吸的场景。尤其是磨完之后,清扫之时更是呛人。姚广玉的去世,或许与他几十年从事粮米加工有关,因为长期的粉尘污染,会影响身体健康。

      这之后,随着交通的便捷,小赵家屯的粮米加工,就全部转移到了相对繁华的柳家乡政府附近。

       海鑫的三哥和四哥,却遭遇英年之殇。老三姚海军,头顶秃亮,在柳家中学担任老师,德艺双馨,却因车祸过逝。老四姚海忱,入伍参军提干,转业后罹患癌症而英年早逝。

      目前老大海龙、老二海凤,仍在小赵家屯居住。每回小屯,常见到海凤兄散步,他自小就属近视,未戴眼镜,须近身才能认得我们。海龙大哥则七十余岁,难得见到了。

       小屯刘福成家。 西侧由刘福成居住,早年刘福成在柳家没人惹他,都惧而远之。媳妇是于振铎泼辣的大闺女。他的两个女儿先后出嫁后,就和老伴一直住在这老房子里。而今当年的生产队,都早已荒芜,屯里人前来串门者稀寥。春夏与青纱帐和坟茔地相邻,真可谓门前冷落鞍马稀了。 

        以上是小屯第一趟房的两户人家。

                                                                                 (二)

        在南面两户与我家老宅中间,还有四户人家,从东到西分列。最东边是小屯李国钢家,他过世后,老伴和儿子继续住在那里。往西第二户是房春成家,他也叫房德林,是房庭柱的二儿子。叫学过兽医,在生产队时期,经常到各家给猪鸡打预防针。养牛多年,日子殷实。往西第三户是李国华家,他家在此居住也近四十多年了。

       往西第四户是王柴林大叔家,他是我家亲戚,我祖母与柴林叔的父亲是表亲,因此柴林叔是父亲的远房表弟,生一女儿后,又交罚款要了儿子,读了民办航校,毕业后离家到海港工作后又跑远洋工作。现在女儿出嫁,儿子在海港船上工作,老两口住在家里。柴林叔十多岁就和我家邻居李国栋大叔,在大队木工房学木匠活,一米六五的身高,十分结实能干。

       往西第五户是李春文家。春文是李国华的大儿子,多年来一直主营卖鱼。春文曾是我小时候伙伴,小我两岁,初中缀学。后一边种地一边养鱼倒鱼,家境殷实。我家还在屯中老宅时,每次我们兄弟回家,妈妈都要到春文家买条大鲤鱼大锅炖。我也曾去买鱼,春文叫我五哥,话不多,或者我们共同的经历太少,没多聊,简单问过老人孩子后就告辞了。春文家小时候曾发生大蛇进家的大事。夏天中午,他们家里人正在炕上,摆炕桌开窗吃高粱米水饭,炸的鸡蛋酱。忽感屋里一阵凉气,伴随呲呲的声音。春文爸爸,李国华大叔抬头看见房梁上正盘着一条大蛇,吐信发声,可能是被炸酱香味吸引。国华叔十分机敏勇敢,他顺手抄起窗台上的铁锹,站在炕上直接剁下蛇头,又将蛇身撮到院里剁烂。当时屯人不敢也厌恶吃蛇,将蛇碎深埋到大壕沟中。前些年为做买卖方便,选择搬到靠近柳家乡市场,主要是"大集"附近的大赵家屯居住。新建住房是在购自机站的一处方塘上,垫土压实后盖成。 之后搬离小赵家,他家就成了闲房空房。这是从南面数的第一处空房。

      这趟人家,因为阻断实际只有半条街,屯东接近牛犄角大坑,屯东紧邻齐家大坑,一个当年水满为患的大池塘,所以我家及左右邻居等五家,前面园子未辟为宅基地。

       以上是小屯第二趟房的五户人家。 

                                                                                   (三)

         我家西侧的邻居是李国志大叔家,房子曾是当年小屯最好的楼座子。目前老俩口和儿子李春友(小名大秃子)媳妇孩子一家同住。女儿李春凤嫁给了同屯常守相的儿子。国志大叔早年是瓦匠,在屯里属于勤劳能干又有头脑的一类人。他承包大田,养了一百多头猪,开商店。赶上好行情,每年出栏肥猪就可获利一万多元。国志大叔家的商店,很招人,门前的大柳树下,成为夏日人们聊天的公共场所。去年,国志大叔在钓鱼时,突然感觉不好。正巧我父亲也在新河同时钓鱼,扶他到树荫下休息,帮助招呼了经过的李国山媳妇,由李国山在屯里通知了春友。开车送到医院,诊断为脑血栓,花了几千元钱治疗。

        从西向东,我家是第二家。我们的父母亲已迁入条件稍好些的新居,此房空置。只是在节假日,我和哥哥嫂子及侄儿侄女们多家同时到父母亲家居住,十分拥挤时,我们兄弟五人会到老宅里暂住一宿,彻夜长谈。每回老宅,夜静,心安,亲切,回想往事,缅怀祖父和外祖父母。

       从西到东第三家,也是我家的东侧邻居,是李国栋大叔家。国栋叔是村里最资深的木匠之一,勤恳能干。早年在大队部木工房工作,后来生产队解体,大队木工房也解散了,生活还是紧紧巴巴的。他家里有两女一儿。大女儿春梅,小师范毕业后到北镇县城当老师,后与小学我同班同学刘凤如结婚生女。刘凤如调入锦州中学后,两地分居的二人离婚。二女儿小莉,小时候甚胖,我们取外号二地主,可能因为地主家有余粮多胖子的缘故。小莉嫁给外乡后再未见过。春成师范毕业后在乡中学教书,属于年轻有为教师行列。几年后在筹建新房时,因连续半月睡凉炕,骤患急性尿毒症,百般求医。为解决巨额医药费,春成承包了五大队劳改农场的百亩旱田,全部播种玉米,连年丰收,患病之人乐观向上,自立自强。可惜国栋叔,忽患急病不治,不到七十就去世了,国栋家大婶之后就搬到双家二闺女小莉家去了。国栋大叔家房子空闲一段时间后,为李国兴儿子李春宝购买,找了个保姆与他妈妈居住在这里。

       第四家,是李国库老叔家,他本来是一个英俊的青年,在庞家河枯水的时候,从桥上失足掉落,未及时矫正,后来脊椎变形成为“罗锅”,再治疗已经晚了。单身至今。

       第五家是刘福德家。刘福德是刘家三兄弟的老大,他的媳妇是后街王中锋和王中元的妹妹。老二是刘福山,后来担任过几年生产队长,因为不识字,去大队和公社开会不能记录,就辞职不干了。老三刘福成。刘福德病故后,老伴去了闺女家,现房子闲置,已卖给常守相外孙女,但尚未搬来。

      第六家原来是老王家舅爷舅奶家,老人过世后现在是王福林老叔家,他是王柴林弟弟。原来他们父母的老宅,经福林叔翻盖而成楼座子。柴林叔是木匠他是瓦匠,住宅正对着柴林叔家。舅奶一米五的身高,风风火火,热情十足,波辣能干,从年轻时起,就有两“快”,一是嘴快,能说会道,说话快,接话也快;二是腿快,说走就走,说到就到,干活勤快,所以人送外号“二老快”。舅奶当过妇女队长,是当时有名的铁姑娘。后与生产队长传出风言风语,就不再"从政"了。舅奶一生忙碌,舅爷十多年前去世后,舅奶老年清苦,于三年前春天去世。王福林老叔年轻时是我们的孩子头,身高近一米七八,帅气威武,十分调皮掏蛋,后自由恋爱,娶了初中同班同学,漂亮的老婶。福林叔是瓦匠,家宅四面红砖围墙高两米余,十分引入注目。近年明显老了,昔日笔挺的身姿,已呈半佝偻状态了。长期的农活,繁重的瓦工,让人深切地感受到,岁月是把杀猪刀。实际上,舅爷舅奶家还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嫁给北镇农电局局长的儿子李振武,也在农电系统工作。二女儿最漂亮,在七十年代,锦州城里一青年工人一见钟情,托人做媒,轰动了全屯。当年城里铁饭碗的工作,人皆羡慕,有点白马王子找灰姑娘的感觉,二姑夫婚后对岳父母照顾有加,只是国企改制后效益不佳了。老姑小丽,大我一岁。初中毕业后嫁给大赵家屯的王久成,小名王铁子,三哥的同学。王铁子的父亲是柳东村大队书记,我父亲是大队村长,搭班子多年,从没有红过脸,关系处得很好,后来调到乡敬老院当院长。小丽老姑人如其名,如同鲜花盛开。曾在十年前见到过,虽然沐风栉雨的农活,柴米油盐的家务,使人的青春褪色了,但是老姑的生活美满,她与老姑夫居住在大赵家屯,称得上是小康之家。

      第七家原来是韩大夫家。韩大夫也是在七十年代因为历史问题,被从城里发配到屯里。韩大夫医术为内科,在乡医院是全权负责,悬壶济世,帮助无数村民。五岁那年,我淘气脸部被划开大口子,父亲背我紧急奔向医院,大哥以手遮住伤口,血流如注。韩大夫亲做手术,缝了五针。只是毕竟是内科专业,对外科生疏,拆线后留下了五个大大的痕迹,连伤口的杂质也未及清洗。以后每次遇到韩大夫,都会远远地过来看我的脸伤,无限后悔。他的两儿一女,都成为了我几个哥哥的同学。前年四哥竟然和韩大夫的女儿,组织了小学同学会 令我颇有羡慕。我的小学同学,多星散离乡了。韩大夫每次来我们的城市,我必定请他老人家小酌。今年他已届八十,终于不再接受挽留,在秦皇岛医院退休了。

      落实政策回城后,韩大夫的房子卖给了老门家。当年老门家刚搬入小赵家屯,认为应充分利用好低洼多水的地形,曾在家园子里挖出鱼塘。后因窄小难养而作罢。老门家房主叫门占江,大家都叫他门老大。他媳妇在乡里当广播员,为了媳妇上班近些,才从小赵家南边七里路的卢家村搬到了小赵家。他有两个儿子,屯里人爱开玩笑,一见到他二儿子就问,你叫门老二,你爸叫啥。门二小小年纪,不明其中的圈套,脱口而出,我爸叫门老大。目前门老汉已搬到大赵家屯居住,二儿子居住此处,大儿子现在乡广播站管理有线电视,为一合同制工人。

     第八家为姚海凤家,姚海凤至今单身,为小屯出身的大学教授海鑫的二哥。每回小屯,常遇海凤并聊天。海凤自幼近视,眼睛常眯,人送外号"小眼"。家兄三哥在《往事如烟之小凤啮指》中写道:“小凤,因天生双眼细小,视物不清,人称小眼。一年春节前,屯北李凤春家杀猪请客,邀东邻吴庆富当屠夫并兼作饭的大师傅。海凤主动去捞忙。吴庆富正在厨房忙活,见海凤进来,就伸出右手食指,在他眼前晃动,戏弄他说:“给你一根猪尾巴,吃不吃?”海凤信以为真,上去就是一口,正咬在吴庆富的手指头上,顿时鲜血淋漓。吴庆富疼得嚎叫不止。”当然,以上是小小的笑话了。海凤人品好,行为正,干活也是把好手。

      第九家为陈双家。陈双为复转军人,头脑灵活。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在大赵家屯看印度电影《奴里》,回来的路上,我走在他的旁边,听到他和媳妇及村民们一路议论,说要在中国,共产党早就把那个地主恶霸枪崩了。我对枪崩这个词感到很解气。现在看来,印度的地主问题还是没能解决。陈双现已病故,两个儿子都到凌海县了。房子空置。

       第十家为张大伟家,他是曾在锦州石油六厂工作过的张老大的儿子。张老大因从塔台上摔下致工伤回屯,后脊椎变形而成”罗锅",可惜了一条能干的汉子。

       以上是包括我家老宅在内的第三趟的十户人家。

                                                                                          (四)

        父母讲,现在小屯街上,闲了不少房子,几乎每趟街上,都有闲房。我家后面,正对着陆万成叔伯舅舅家,位于小屯第四趟。他们夫妻两人到柳家孟家屯打工,在四哥同学赵宏伟的养鸡场里喂鸡。舅的独子陆欣,已到义县居住工作,老宅常常空置。万成舅家西侧,是毛振东家,小时外号"毛秃"。当年,外祖父八十多多迁入我家后,原老宅基地被西侧邻居王振东与东侧邻居陆万成分割,并与各自原宅基地合并,各自盖出了楼座子,并紧贴一起。

       留有我们童年无数美好回忆的外祖父陆春安和外祖母陆秦氏的老宅,再无任何踪影。但是,记忆永存。曾经,我出生后的三十年时间里,我家北门斜对面就是外祖父母家。他们家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家。因为母亲是独生女,我们几个外孙子,自小就长在这里。外祖母过世后,外祖父又独自自理生活近二十年,八十多岁,才在父母亲的多次请求下,搬到我家与他的女儿女婿同住。此时,我家祖父已经过世,我们五个兄弟都已经在不同的城市安家落户,家里只有父母两个人了。外祖父到近九十岁,安然逝世。我知道,老人生前,最留恋的除了五个外孙子,就是他的老宅。关于外祖父的草房,记述如下:

      每次回忆外祖父母,常常闪现一个个片段。冬日夜间,麻雀常常藏身于温暖的草房房檐缝隙,而春日又会到瓦房洞隙中孵养小麻雀。所以,我们常到外祖父家的草房,寻找夜宿的麻雀。

      方法是,踏足窗台,或脚踩携带的凳子,以手电亮光逼住麻雀,使其眼花而暂时的不敢妄动。在短时间内,上手抓到。这种方法,不论成功与否,都会吵醒外祖父母,何况还有弄掉檐草檐土和打碎玻璃毁掉窗纸的事情呢。

       每到夏日,我们的眼睛常会被草房前园子里的各种瓜果吸引,会从小花朵朵盯到半成熟。以至于,最机灵最调皮的四哥,总是捷足先登,将稍有成熟苗头的瓜果先行消灭。外形酷似瓜果的小葫芦,也有几次被误摘下来,或是被误碰下来。我们得空就到外祖父母家,悬在草房外屋地挂钩上的小筐里,总能变戏法地出现各种吃食,红透的柿子,变软的桃子,菜饼子,白面饼,菜包子,等等,在那食品馈乏的年代,小筐里的零食就是天堂般的美食啊。

        关于外祖父的草房,家兄三哥有详细的回忆。

       三哥写到: 老家的住宅和外祖父家相距很近,只隔一条街路。我家住道南,五间平房;外祖父家在道北,两间草房。外祖父家是北方特有的老式草房,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建造。石头砌的地基,泥土堆的墙,人字屋架,秫秸铺项,菱形图案的糊着窗户纸的木窗。在屋外房项抹上大泥巴,厚厚地镶上茅草。整个房子,即保暖,又防雨,虽然只有两间,但看着宽敞,住着舒适。

       母亲是独生女儿,我没有姨,没有舅,这在我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是很少有的。外祖父母把我们几个外孙子,一直当作眼珠一样呵护。凡是有好吃的东西,自己舍不得吃,都要留给我们。从出生一直到离开老家到外地读书、工作,我们几个外孙子,在外祖父家居住的时间,大概不会比在自己家少。夏季摇扇,冬天暖被,外祖父母对我们照顾的无微不至。小孩子难免要淘气,比如上房檐掏鸟,偷摘还没长成的小黄瓜、小茄子,将顶花的小葫芦摸下来,对此外祖父母从来不予责怪。

       也有外祖父母不让我们住在他家的时候,那就是家里来了特殊的客人——要饭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来此要饭的,以山东的居多,说话语速快,一半听不懂,我们都叫他们山东老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凡是来当地要饭的山东老侉,一般都来外祖父母家找宿。很多要饭的,知道小赵家有个陆老爷子,心地善良。口耳相传,知道的越来越多。要饭要到天黑,甚至不惜道远,也要赶到外祖父家来找宿。可想而知,那些要饭花子,吃得差,穿得破,大包小裹的,身上满是虱子,脏不可耐,外祖父母竟然欣然收纳,烧炕做饭,提供住处,不要半分报酬。曾有三个山东老侉,私下里核计,要去供销社称二斤肉来报答外祖父母,被外祖父听到,当即阻止。我曾问过外祖父,对那些要饭的,给点粮食打发走了就行了,没必要留宿啊。外祖父说:“穷的可交,富的可为。”外祖父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对屯里乡亲多有照顾,自己省吃俭用,对乡亲借钱借粮能来者不拒,帮助了许多人。就连临近小赵家屯的大赵家屯和刘大院屯,也有外祖父的两门干亲,有他的干儿子,因为他们认可外祖父的人品,在关键时期得到过他无私的帮助。

         不仅如此,从1968年到1980年的小屯知识青年们,有好几位都常常到外祖父家吃饭休息。每当营养不良的知青们来到他家,外祖父母就给吃给喝,不要任何回报。那时家家粮食不足,而外祖父却能过好日子,帮助别人。实际上,外祖父并非有大钱的人家,他有一句名言:“钱在手里是钱,钱不在手里就不是钱。”外祖父母清贫度日,除了老古董的几套家具,两件草房,不再购置任何多余的新家俱,也不再置办或重建房子,实际上是有这个实力的。外祖父在八十年代,经过几十年的积蓄,已经是万元户了,到他老人家过世的2003年,手里的积蓄并未增加多少。而实际上钱已经不知道毛了多少倍。

       外祖父来自盘锦高升,早年在高升开染坊,据说小时候日子过得特别苦。外祖母来自盘锦三棵树。他们的最大特点是能够攒钱,在早年积攒的几块大洋的基础上,基本不多花费,所以从未缺钱,从未向别人借过钱。反而是借给亲戚、乡亲无数次钱,在关键时期给予我家无数次的及时雨般的帮助。外祖父结交的几门干亲,都是都无私给予别人帮助而结下的超越血缘的感情。外祖父对干亲的帮助,做到了缺粮给粮,缺钱给钱,外祖母也和他一样。

       外祖父家里的西山墙上挂着一个小喇叭。那时各家各户上都有一个小喇叭,由公社广播站每天播送有线节目,听新闻,听革命歌曲,听样板戏。大哥在16岁那年当兵入伍,到渐江当海军。大家都很想他,外祖母尤其挂念。一到晚七点,外祖母是必须收听新闻和天气预报的,一听说南方暴雨、大风或者台风,就极度担心,叨叨不休。一听到天气晴好,就很高兴。大哥出生时,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外祖父母宁可自己挨饿,也要省下一点吃的给大哥,让大哥能够健健康康地活了下来。后来大哥在部队提干,找了对象,把照片寄回家。可怜的外祖母那时已得了眼疾,双目近于失明。她坐在炕上,用手抚摸着照片说:“看清楚了,挺俊的,还是圆脸呢。”其实我明白,外祖母什么都没有看到。

       西墙上还有一块黑板。当年下乡知青用水泥在墙上抹了一块半平米大小地方,涂上墨汁,就成了黑板,是用来书写毛泽东语录的。八十年代初,五弟上初中时,在外祖父家复习功课,用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副对联,是毛泽东青年时代引用过的励志联:

      “贵有恒,何必三更起五更眠;最无益,只怕一日曝十日寒。”

       五弟以此联自勉,考上了重点高中和北京大学。这副对联一直在黑板上保留着,一直保留到草房被扒掉那一天。

       2000年,外祖母早已不在人世了,外祖父年世已高,就把草屋卖给了邻居,搬到前院,和我父母一起生活。对于卖房的事情,外祖父是心有不舍,极不情愿的。因两家邻居地基较窄,一直等着外祖父能把房子卖给他们,才能翻盖大面积的房屋,就动员很多人来劝。外祖父坚持几年之后,终于碍不过情面,才忍痛割舍了。2002年,草房被扒掉,2003年,东西两家邻居各自盖上了宽敞明亮的北京平房。在那一年,外祖父去世,享寿89岁。前一年,外祖父的妹妹,我们的二姑姥去世。她与外祖父感情甚深,几乎每年几次从很远的盘锦三棵树,坐自己的马车过来看望哥哥。开始由二姑姥爷驾车,老人去世后由大舅驾车,每次大舅都会到我家和家父喝酒聊天到很晚。因为怕年事已高的外祖父伤心,二姑姥去世的消息没有告诉他。但是,亲爱的妹妹几年不来,他应该是猜测到了。

        外祖父母是有福的人——虽只有妈妈一个女儿,但女儿女婿出名的孝顺,五个外孙既孝顺又争气,通过从军和考学而成家立业,每每屯里人当面夸奖,他们都乐得合不拢嘴。每到新年里拜年的时候,差不多都能聚在一起,那一份热闹,那一份亲情,老人们会念叨多日。分别之后,看着皇历计算外孙们下次回来的日子。

  在我记忆中,我从小到大,知道外祖父母一年的粮食,都是自己生产的。外祖父每到开镰收割的时候,总在凌晨开割,当太阳升起,他已完工近半,回家和姥姥吃早饭了。屯里人把外祖父母这种拼命干活的行为,叫做“恨活计”,在我们老家,不误农时“恨活计”的人们还是不少的。外祖父母的辛勤劳作终生如此,从未懈怠。

       外祖父出殡那天,大雨瓢泼。全村人家家户户都出动了,从外祖父家,一直送到东边地墓地。外祖父的一生,得到了屯里人的充分认可,得到了上天的肯定。

       

        外祖父和他的二哥,我的二姥爷,毗邻而居。可以说,全屯除姥姥姥爷家,印象最深的,是二姥爷陆春林家。父亲在《乡村往事》中回忆道,二姥爷挺有本事,早年曾经从事过绿林生意。洗手不干后安居在小赵家屯。后来屯里的房家媳妇被绑架,他亲自出面解救出来。二姥爷的前妻是房庭柱的亲姨,所以可以说他是房庭柱、房庭贺、房庭勤的姨夫。二姥本是带孩子的寡妇,两人组成了家庭,并在连接南北街的路上打井一口。在无机压水井年代,这是全屯打水的主要井口。故这一带被称为井沿。二姥爷和二姥育有三女二子,其中二姥带来的陆兰大姨长大后嫁给了同街的老齐家,老齐家曾兴旺一时。二姨陆青嫁给村西刘福琴,老姨陆华外嫁纪家街一带,三十年未见了。大舅外号大头,本是养子。原因是,二姥与二姥爷婚后多年不生育,眼见除陆兰一个二姥带来的,膝下无子。于是从盘山前屯要来大舅。但是,一年后二姥开怀,连生了两女一子,大舅渐渐处于尬尴位置了。

       小时候,大头舅舅常在晚饭后无事时到我家玩,他只比我大哥只长几岁。有时赶上饭点,让他一起吃饭,他有时不拒绝。渐渐我爹妈习惯,带出大舅一份,因为他在后院,他自己的家里,常常吃不饱饭。妈妈讲,曾有人亲眼见过,大舅吃饭时,夹了一点菜,就被兜头抽了一筷子。大舅自小受到虐待,性格渐渐发呆,喜欢傻笑。大头为人憨厚,遇事木讷,从不争执。无论是生产队时期,还是承包时期,都是屯里公认的好手。每日早起,将自家院子清扫彻底,连临街的路,我家和姥姥家的当街,也一并用竹枝大扫帚清扫得干干净净。他最喜欢的就是我姥爷家和我家,我们家的杂活,他无数次利用休息时间赶来搭手。记得小时候,他最会咯吱人,我看见他就要笑。大头三四十了,家里一直未帮张罗婚事。后来,井沿的二姥爷过世,我曾随父母看了二姥爷最后一眼,也平生第一次看到了死人和黑漆棺材。以此为标志,大头的地位更加每况逾下,遭到二姥姥和家里人的一致排挤。

       老舅万成入伍两年,还乡后姐弟更加集体冷落大舅,希望他自动离开。但大头是自小就在此处,无处可归。其间全屯只有姥爷和我家给予大头帮助。但是,为了让万成结婚,撵走大头成了他们的目标。大头几次被打,头破血流。那时,因为帮助说话,二姥家与我家形同陌路,对我们帮助大头,指桑骂槐。我曾经气愤不过,为大舅出头,孩子气的用弹弓射后院玻璃。终于,大头远在盘山前屯的大哥,辗转得到消息,亲来接送童年即来到小赵家的弟弟,兄弟相认,接大头回了老家。当时我在外学习,未及相送。后来听说,大舅回乡后帮助养羊,干活,一直没有结婚,十年后大头舅舅的大哥过世,后来他曾经来到小赵家屯看望他的叔叔我的姥爷。后大头舅舅进入了高升养老院,六十岁因病去世。我们兄弟五人,至今都很怀念他。

      万成舅舅婚后,二姥方六十岁,再次结婚。农村叫“走道”,嫁与小赵家屯李氏家族的老大老李头,并一起在村委会旁开饭店。当年女人屯内再婚的甚少,二姥也是一时风云人物。饭店曾红火一时。再后来,万成儿子陆欣出生,老李头过世,几年后,万成舅舅重新接回二姥,但因陆欣结婚,房间紧张,安排二姥住在耳房小厦子中。多年来,我们兄弟回乡,必去看望二姥,给点钱。最后一次,见到老人佝偻炕上,我们给了点钱。问询舅妈,告知二姥乱走乱说,只能呆在家里。回家后,妈妈告诉我们,给钱会被要走,再看直接带些吃的吧。不久,八十九岁的二姥病逝。二姥生有三个闺女一个儿子,过世后,陆青和陆华个女儿未能及时赶回来。二姥一生,艰难困苦,在最底层奋斗求生。好在最后儿子还算养老,归宿还算良好。在小赵家屯,也算是人生丰富了。望老人家在天之灵安息。

        关于大头舅舅,家兄三哥有更为详细的描写。

        三哥写道:陆万奎本姓张,辽宁台安县人。上世纪四十年代,台安县闹水灾,老张家两口子带几个孩子逃荒要饭,路过小赵家屯。他们实在无力抚养这么多的孩子了,就把其中最小的孩子送给了的我们村里的老陆家。老陆家当时没有儿子,家境还算不错,就很勉强收养了这个娃。那年陆万奎才两周岁,由于严重营养不良,身体干瘦干瘦的。因为瘦,脑袋反而显得特别大,老陆家于是就给孩子起个乳名,叫大头。

        大头来到老陆家后,吃的饱,穿的暧,还算是过了两年好日子,但是随着养父母家的儿女接二连三地出生,他的地位和吃穿就开始一年不如一年,一日坏似一日。甚至在一次吃饭时,大头多夹了两口菜,养母一双筷子打下去,顿时,他的前额就出现两道血印子。从此,大头就留下了一个病根,不论和谁一起吃饭,每当夹菜前,都要先抬头看一眼同桌的人的脸色,然后才放心地动筷子。儿时的大头常常挨打,常常吃不饱。他没有游戏的伙伴,没有欢乐的童年,心里只有自卑,只有无奈地承受这种似乎命中注定的生活。

       大头的身边,并不是没有疼爱他的人。东邻是他养父的弟弟,也就是他老叔的家。叔婶是村里有名的好人,声名远播,甚至外地来要饭的,都纷纷到他家找宿住。大头有这个叔叔,毕竟在阴暗的生活中注入了一线阳光。饿了,就到叔叔家吃个饱;挨打了,就到叔叔家哭个够。在这种环境中,大头就象村边路旁的车轱辘菜,顽强地长大了。

       大头没上学读过书,后来只在生产队的扫盲班学了几天识字课本。斗大的字认识不了一罗筐,天底下会写的就只有陆万奎这三个字。但大头对识不识字不感兴趣,大头最感兴趣的就是干活,不知疲倦地干活。在生产队,大头年年被评为生产积极分子,每次的奖品都是一副槐树条编织的土蓝子。老陆家的土蓝子全村最多,多得让全村人羡慕。大头的工分也年年挣的最多,对家庭的贡献也最大,简直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大头的脸上开始挂上了笑容,也偶尔有了的笑声,尽管这种嘿嘿的笑声很难听,似乎有点哭腔夹杂在里边,但毕竟是他发自内心的笑,是童年里没有过的笑。

        如果养父能够多活几年,如果养母没有改嫁,如果弟弟能够容纳他,大头还会一直在这个家中生存下去的。他不梦想娶妻生子,不奢求吃香喝辣,他只求过个平安日子,不挨饿,不受欺。但是这一最低的企求最终还是被命运击得粉碎。

        大头四十岁那年,弟弟当兵复员。有媒人给弟弟介绍对象,可女方一听说有个光棍哥哥,就连连摇头拒绝了这门亲事。后来终于有了又处了一个对象,临结婚时,女方提出最后一个不容妥协的条件———让大哥离开这个家。

       大头舍不得离开这个家。在这个家中,他尝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这个家,凝结着他的汗水,寄托着他的希望。家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是那样的熟悉而亲切。而此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不再属于他,好象本来就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勿勿过客,只是因为住的时间久了,才误以为是自己的家。可是,这不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家又在哪里呢?

        他终于想起来了,早年恍惚听人说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住在台安县。

        大头对弟弟说,如果台安县的亲人还在,并且愿意收留他,他可以离开这个家,去那里生活。

        弟弟千万百计,终于在台安县打到了当年的老张家。大头的亲生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只有一个大哥健在,是当地的养牛专业户,日子过得还不错。

        大哥曾经听爹妈说过,当年逃荒时,送出去一个弟弟。但送给哪里了,却没有说清楚。大哥一听说弟弟的音信,赶着马车走了一整天,到了小赵家屯。分别三十八年的兄弟俩见面后,抱头痛哭。

        第二天,大哥赶着马车,把大头带走了。临走,老叔往大头手里塞了二百元钱,流着泪说,老陆家对不起你啊,你要是在那里呆不下,就回老叔这里来吧。小赵家屯的人几乎都来送行,大头哭了,很多人都落下了同情的泪水。

       大头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人红过脸,没和人吵过架,谁家有活计一说就到,不讲价钱,不要吃喝。大头走后,村里人每每想起大头平时的好处来,就会唏嘘不已。大家都想知道大头在那边过得怎么样,累不累,受不受气。还真传来消息说,大头在老张家放牛,穿上了新衣服,可精神着呢。

        一晃十年过去了,一年冬天,大头忽然顶着大雪回到村里来了。大头没有去弟弟家,而是直接来到老叔家。大头回来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大家纷纷来到老叔家,争先恐后地问寒问暧。只见大头已经苍老了很多,才五十岁,脸上满是皱纹,头发几乎全白了。一问起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大头只是重复着一句话说:挺好的,挺好的。夜里,大头住在老叔家。听说老婶不在了,大头痛哭一场。大头说,老叔,我想你,总想来看你,可就是道远,天天放牛又没时间,就才来。大头又哭着说,老叔,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给你养老送终。老叔说,傻孩子,老叔也舍不得你走啊,可现在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天,你总得有个靠山。台安有你的亲哥和侄子,都对你不错,还是回去吧。大头在老叔家住了三天,才流着泪依依不舍地走了。

       大头六十一岁岁那年,台安那边传来消息,陆万奎放牛回来,饭也不吃,话也不说,一头扎到炕上就睡,从此就再也没有醒来。

        陆万成的西邻,第一家是王振东家,他是王老扁的大儿子,小名毛秃。王老扁的二儿子小名叫毛嘎。这里原来是于振铎的老宅,搬家后给了他的姑爷李国兴,在北趟街盖了新房后卖给了王振东家。后来,王家又占了我家外祖父的宅基地西半部分,盖成了北京平房。家兄三哥在《往事如烟之老扁铲地》中写道:王国忱,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小赵家屯生产队长。因脑袋扁平,貌似没有后胸勺,所以人送外号王老扁。值赵家小学夏季农忙假,我和吴大春、赵志双等同学在王老扁的带领下,到北壕铲地,铲地,即古人所谓锄禾。我们几名小学生年纪尚小,对锄禾还不得要领。老扁就手把手地教我们,然后他又做个示范。只听得老扁口中念念有词:“左边搂一下,右边搂一下,苗中间再这么铲一下..……”话音未落,只听老扁“哎呀”一声,原来是他一锄头跑偏,把一棵独苗大苞米拦根斩断。老扁一脸羞赧,尴尬之至。

      王振东家前以西,隔一条南北向的屯路,是第二家老齐家。老一辈人叫齐三,做了一辈子的豆腐,白豆腐嫩,干豆腐香,四面八方,属他做的豆腐好吃。大伙却故意说他做的豆腐糟,戏谑地称他为老糟头。生产队那时候,老糟头吃住在豆腐房,每天晚上就开始赶着毛驴磨豆腐,忙半宿,眯一觉,然后起早过豆浆,赶在社员出工前把豆腐做好。后来生产队解体了,他回家开豆腐房,早晨做白豆腐,白天做干豆腐。卖干腐时,豆腐板往左肩一扛,再用一块木板在右肩一支,边走边用那苍老的嗓音呦喝:“干豆肥——”把豆腐的腐故意发出肥音来,为的是音节响亮,传得远。老糟头耳朵背,接近于聋,除了买豆腐,没人和他说话,说了也听不见。他一辈子也除了卖豆腐时呦喝几声,也很少说话。做了一辈子豆腐,一直到八十多岁逝去那年为止。儿子儿媳是齐恩余和陆兰大姨夫大姨家,陆兰大姨是母亲的叔伯妹妹。除老俩口外,老儿子老梆子,至今单身,与他们一起居住。

       齐家几兄弟被他奶奶取的"好养"的小名,分别是茄子,窝瓜,辣椒,老梆子。二老窝瓜就是我的同班同学,冬天鼻涕不断,一言不合就开玩笑甩人身上,好象永不枯竭的鼻涕井。长大后二老窝瓜学了瓦匠,但快三十了还没娶到媳妇。后来一次到邻乡帮人盖房,与帮厨的一个漂亮姑娘相好了。那个姑娘已与乡里小伙订了婚,差点打起来。姑娘坚决跟定二老窝瓜。经村里派人劝和,退还财礼,二老窝瓜就领了漂亮姑娘回村了。从此,大家都对一直窝囊的二老窝瓜刮目相看起来。后来,他们有了可爱的女儿。可是二老窝瓜好喝几口,不醉不休,但醉后睡觉,从不闹人。一次得了酒精肝住了院,回来后依然忍不住喝酒,但家人左拦右拦。及至闫女出嫁,办喜事剩下一箱白酒,爱人回娘家几天。他顿顿喝酒。亲戚劝他,他不在乎,"宁可喝死,也不馋死"成了二老窝瓜的口头禅。终于长睡不醒,医生检查已是重度肝硬化了。二老窝瓜大名叫齐春武。

      他们老齐家族,曾是我们屯首屈一指的富户。解放初期,老齐家养马,与小屯王恩友家、房廷柱家,是三个富户。老齐家或当乡医院医生,或在乡砖窑厂负责,或卖干白豆腐,买了屯里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和第一辆大货车。后来因买车,跑长途拉货,几次肇事赔了进去。陆兰二姨负责经营,两个儿子负责开车,后来又雇了个司机,车辆成了无底洞,把整个家都拖垮了。欠了十几年贷款,后来都黄了。那时农村有几家都是养车败家的。尚驿站陈柏山,当过小队会计;官营子裴志才,当过大队会计,都养车败家了。那时公路收费高,养车油耗高,加上农民不会管理,进城揽活关系不到位,消费过多,每天都在赔钱,最后都是负债累累。

       跑车失败后沉迷赌博,终于一蹶不振。二老窝瓜去世后,陆兰二姨和二姨夫在自家开了麻将馆,聊以为生。那次回老家,我和四哥去陆兰二姨家接在那里打小麻将的父亲,时隔多年后又到了老齐家,又见到了陆兰二姨和姨夫,竟未显老。母亲讲,以前陆兰二姨常来我家,母亲经常送菜送物接济。开了麻将馆后就缠住了,难有时间再过来。老齐家的奋斗,发达,败落,维持生存,几十年的家族历史,在我们屯是颇有代表性的。

        再往西第三家,依次是鄢友家,原来是王中海家,王中江的同父异母哥哥,王中华和王中山的叔伯哥哥,搬离小屯后房子卖给了鄢友。王中海是柳家中学的物理老师,教过我们兄弟五人。印象中他写“克”这个数量单位时,总是左下一撇不写,却写右下一捺很长,象长了个尾巴。王老师外号“王大麻袋”,外号来源不详。我曾在某天下午去他家找他儿子玩时,碰见他和夫人正行夫妻之事,被我敲门甚急,匆忙躲进里屋。我那时人事不知。他的儿子王镜是我的同班同学,小时候,我无数次到他家去玩。王镜外号“掉碟”,可能与他小时候得的病有关。据说王镜现在盘锦油田三产部门上班。又有人说他在给私人开车。我们曾在孙家排水站,见到了看站的王镜的姑姑和姑父一家,说春节前来看过他们。

       再往西第四家是曾下放农村插队的老韩家,他们家因为成份不好落到了赵家屯,是七十年代初来自沈阳的下放户,家主姓名韩文贵,因为有历史问题,伪满时给日本人当过翻译,所以全家被下放到农村。下放那天,到生产队报名,说的沈阳口音,生产队长没听清,听成了韩猛灌,从此,这个外号就传开了,真名反倒很少有人叫了。叫他外号,他痛快答应,从不反感。给人的印象老实厚道,从不说东道西,只是规规矩矩地干活。

     韩文贵的大儿子韩德新有文化,有能力,1977年被推举当上了生产队长。当队长不到半年,全家就回城了。他的小儿子韩德裕,是我家三哥的小学同学,因为他爸叫韩猛灌,同学们就给他送个外号罐头瓶子。我曾经到他们家串门,平生第一次吃到了小孩耳朵大小的饺子,还是鸡蛋馅的。我们屯里的饺子都是老韩家饺子两三个大,并且全部是肉馅的。老韩家与我家及我外祖父家走动很多。父亲虽然在大队工作,但为人公道正派,厚道包容,不象干部们普遍排斥这种类似黑五类的知识分子。韩家的大女儿叫韩春梅,我多次吃过她的饼干,后来招工去了锦州,并在多年后由她的丈夫给大哥介绍了对象,就是我现在的大嫂。韩德裕常常到我家来玩。记得一次他和三哥、四哥在供销社“拉脚”丰收汽车上要了好几个苹果。主要是他们帮助司机抬苹果筐,司机看他们干活下力气,想吃苹果又不好拿,就出主意让他们把筐使劲向地上颠个几下,滚下来二十几个苹果,他们回来后分给我们一人一个,那是一个晚上,吃起来十分香甜,那是我吃过的最甜的“国光”苹果。据四哥说,还给姥姥送去了苹果,她老人家也吃了一个。

       经过了解,韩德裕和他哥韩德新都住在沈阳市和平区,一个在沈阳钢窗厂,一个在沈阳钢管厂。韩春梅为锦州女儿河纺织厂下岗职工。 韩文贵2010年去世,享年88岁。

       

       再往西第五家是老高家,高振兴是小屯的又一个医生。早年在兰州担任医生,妻子是浙江人,没有工作。在六十年代困难时期,城里吃不饱饭,而柳家地广人稀,能够吃饱饭,就自愿从甘肃省城调回了辽宁,先是担任柳家公社的赤脚医生,七年后调到公社医院担任会计。赶上精简人员,又把他调到离家十多里地的八家子村担任赤脚医生,五年后才又调回柳家乡医院,先后担任会计、医生、院长。他的女儿高巧云是一个美丽的农村姑娘,差点成为我们的大嫂,事实上已经和大哥订婚了,后来因为两地的原因,不能随军的原因,而分开了。我曾经清楚的记得,在过端午节时,去请未来的嫂子来家里吃饭。那时大哥还在部队,她扭扭捏捏地来了,不怎么说话。后来,她成了我的师母——中学牛俊义老师的夫人。

        第六家是王海英家,紧挨着西边的一个水坑也是个垃圾坑。他是王恩福的儿子。此房子以前是老陈头居住,他曾在院子里堆积了很多杂物和垃圾。他过世后,房子由亲戚转卖王海英家。

        从陆万成舅舅家向东,第一家是刘福贵家。曾经,五十年代初期,我祖母在世时,刘福贵的姐姐,曾来陪伴祖母过了几年,帮助料理家务。那个年代叫童养媳。

         第二家是靳凡升家。靳凡升是老靳家四个儿子中的老大,他媳妇叫鄢玲,是老鄢家的大闺女。靳凡升的儿子和他的四弟靳凡梁,叔侄两个出生在同一年。他家是小屯很显眼的用红窗帘的人家,在晚上尤其明显。靳凡升现在腿脚不好,走路已经一瘸一拐的。他是柳东村的铁匠师傅,铁匠房就在队部大院。夏天炎热,常下身皮裙上身赤膊打铁。火星子偶溅身上,混不在意。那时东北冰雪道路多,需给马蹄子钉掌,防止打滑。烙铁烤焦马蹄子的味道也是颇为好闻的。可能是几个月难得闻到肉味的原因吧。

        第三家是鄢玉国家,他是我的小学同学。记得他在小学时就身材高挑,但贪玩不学习,上课立正回答不上问题,被老师讽刺象根竹竿,高高的,空空的。

        第四家是张五家。张五也是我的小学同学。张家孩子五个,缺吃少穿,尤其是春天时,曾在屯里几家借粮。后来,石油六厂招工,村里照顾他家张老大成了临时工。几年后家里渐渐缓过劲来,老大娶妻生子,全家日子好过起来。可是飞来横祸,张老大从石油平台上失足摔落,性命保住,但摔伤了背脊。因是临时工,伤好拿点补偿后就下岗回乡了。昔日挺拔的身板,渐渐佝偻起来,越来越象一个老人。

      再往东第五家,是王大志家,他是王森林大叔的儿子。

       再向东第六家,是周建东家。他家是购自老于家。于恩友、贺淑芝都曾是老师。于恩友身体瘦高,先是担任中学老师,后转入乡上担任秘书,升任副乡长、乡人大常委会主任直至退休,退休前已经搬家到柳家中学南边居住。于恩友今年六十七岁。贺淑芝是我的小学老师,眼大有神。我在小学时曾到他家去玩,看到贺老师做饭而于老师在园子里铲地,两人一个说:“开饭了”,一个说“再铲一会儿”,感觉他们夫妻其乐融融。他们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小名叫“五一”,因为出生于五月一号。他们两个孩子都很有出息,成为小屯继老姚家、我们家之后的第三家大学生。目前儿子在锦州石油六厂工作,女儿在上海。老两口在上海与女儿一家共同生活,有时也到锦州儿子处。

        第七家是姚广武家。曾经脾气很大,自家打架时将家里的窗户玻璃全部打碎,然后号称要“重建家园”。曾担任大队民兵连长和生产队队长,是农村的“好把式”。

        第八家是王中锋王中元家,他们哥俩都是黄头发黄脸堂,双双打光棍,因黄发黄连被人称为“新沙皇”。曾经他们哥俩给自家草房蓄草,中锋在房顶上喊:“中元,给哥来块泥”,被屯里许多人听到,从此,“给哥来块泥”就成了他们的代名词。目前两人都已过逝,老宅是草房子,无人再买再住,已近坍塌。

         再往东第九家是王长江家,在直向北面原房春文家的屯路西侧。印象中,外祖父常常到王长江家去串门。王长江外号“没血”,他家在小屯最穷,两口子身体都不好,干活没劲。因为他家的两间草房几近倒塌,生产队派社员出工,无偿给他家翻盖了两间平房。他家东房山子有一口井,没有洋井的时候,村东头都上那里打水。王长江媳妇五十多岁就病故了,她最经典的一句话,“扎屁蹦眼”,说的是有一次她儿子王大军在井边玩耍,她赶紧招呼:“大军过来,别掉井,看”扎屁蹦眼”。小屯里都传这句话,成为了经典的玩笑话。

       王长江家道东,是第十家刘江家。刘江是刘福义的儿子。刘江家购自老戴家。老戴家可谓命运多舛,在七十年代迁入小屯,在迁入的那年夏天,家里的大闺女得的大脑炎的病,不幸病亡,当时屯里人都对那么年轻姑娘的去世感到惋惜。大儿子叫戴红星,小名戴大力,在小学高我一届。他三十多岁时,半夜肚子疼,媳妇胡乱找些药给他止痛,但是突然就咽气了。那时农民得病不轻易去医院。人们猜测可能是急性阑尾炎导致的穿孔和流血。戴红星母亲是小屯姚广玉的亲妹妹,满脸雀斑,外号“戴麻子”。戴红星的父亲瘦高个,六十不到就去世了。老戴家二儿子下落暂不详。我们感觉,屯里的这条土道,颇多怪异,原房春文一家冲道,房春文突然全身无力,总治不好;王长江一家也是多病多灾;老戴家更是多位早早病故。

           第十一家是靳凡贵家。他是家兄三哥的初中同班同学,他的媳妇是家兄四哥的同班同学。

          第十二家是靳凡荣家,靳凡荣与我家兄大哥同龄。他家东侧就是小屯东边地和大片的农田。靳凡荣曾把东边地的湿地全部开为水田。

          以上是第四趟的十八户人家。

                                                                                          (五)

       第五趟也是小赵家屯的老街老户老房。最东边第一户是紧挨大片农田和东边地的五麻子家,原是老李家族老宅。五麻子至今单身,已入刘大院屯前面的柳家敬老院养老。印象最深的是,五麻子不识简谱,却吹的好口琴。只要听到调或者能唱的歌曲,都能够吹的曲正腔圆。他的房子卖给李国钢儿子,翻盖了楼座子。

      自东向西第二家是王岗家,第三家于福彬家

      第四家老靳家,老人叫靳少富,过世后,现在由靳老四靳凡梁居住。老靳家族是个聪明能干的家族,开铁匠铺,开油坊,开磨米磨面场房,开荒种水稻,在小屯里风生水起。靳凡贵的妹妹靳雅琴是我的小学同学,清秀多姿,初中时曾来还我书,被二哥赞为小屯第一美女。刚二十岁就出嫁到东青堆子了。再未见过。

      第五家,原来是于振铎家。他有四个儿子四个闺女。几个闺女分别嫁给了夏家岗子、小屯两个大户老李家和老刘家,小女儿于素琴后来到盘锦定居,担任小学音乐老师。老于家第一次搬家到二界沟钱首先在我外祖父家旁边居住,在南北道上晾晒过海带漂子。后来全家人都搬到盘锦二界沟居住了,因为二界沟地震厉害,全家搬回来。于振铎大概是1930年出生,读过私塾,在小赵家屯算是文化人,能写春联。1960—1963年,担任小赵家屯生产队的会计。后来村民选举,把他选了下去,家父继任会计直到到大队工作。所以选下去,当时可能老百姓认为他有点奸滑。但是家父认为他是一个认真的人,做事珍惜。家父在大队担任主任时,曾委托他负责小队打井和办理伙食,不象其他人稀里糊涂,认真仔细,买菜盖戳,按手印,十分到位。以后小队分开后,他又当了会计和两三年村民组长。他家的搬家,可以用“三出三进”来概括,三次搬家到二界沟,三次回来,最后一次还是和四儿子于四嘎达回来了。最后在小赵家屯过世。

       家兄三哥在《往事如烟之故乡民谣》中写道:“二界沟,三件宝。蛤蜊皮,不扎脚;大姑娘丢了娘不找;小伙子跳墙狗不咬。二界沟是盘锦市大洼县临海的一个小镇,距我家乡约一百五十华里。屯中的老房家,老于家,在二界沟都有亲属,后来两个家族都有人搬到那里去住,就把这个民谣带回家乡。小时候,虽然不甚明了民谣里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却是很羡慕那两个家族,能有门贴着大海的好亲戚。童年的我,是多么的向往大海啊。民谣体现了渔村生活的纯朴和粗犷。”

       于振铎家搬家后,卖给了周柱子家。关于周柱子,我曾经在回忆童年的一次打架时,写道他。“当时我六七岁,节气是冬天。三哥和我与一群孩子在姥姥家后园玩类似"扛大车"的游戏,先过关者最后将砖头扛到终点格子里为胜。那时冬天各家的园帐子大部分都打开了,只有靠街的一面还有保留。我们正玩得欢,周柱子,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非要加入进来,并让我和三哥别玩了,"滚一边去",而我们正玩到兴头上,不肯退让。三哥十一二岁,我们和周柱子撕巴起来。正在吃亏挨摔时,二哥从姥姥家出来加入战团,好象也有老周家小子帮周柱子,我们还是落了下风。最主要表现是被摔的跟头把式的。突然,姥姥家帐子被踹开一个大口子,一个人忽地冲上来抱摔周柱子,是大哥闻风赶过来了。大哥二哥三哥齐上摔倒了虎背熊腰的周柱子。瞬间他又爬起来撕打,我插不上手,就捡起一块土坷垃,甩过去,不巧正打在大哥头上。"别乱打",大哥喊。我又捡起一块冻土块,凑近周柱子使劲甩过去,正中他的额头,立即出了血,周柱子捂头,大家都住了手。那时打架,只要一方受伤,则立刻休战,这似乎成了规矩。不打不交,以后二哥和周柱子还成了好朋友呢。有一次,屯里来照相的,二哥和我以及周柱子、王福林等还在南园子桃树下照相呢。那时候我年纪尚小,首次经历打斗的场面,被人说下手狠。实际上是有哥哥们在前顶着,才胆壮如豹子的。”

       老周家搬走后,卖给了孟祥达、王凤云一家居住。王凤云是柳家中学语文老师,后来调到北镇广播局担任编辑。孟祥达是北镇报社总编。两口子在小赵家屯居住了七八年。到1986年,我最后一个考上大学,至此,我们家兄弟五人先后通过参加和升学考试,成功进入城市学习和工作。当年,颇有小赵家屯情结的王凤云,曾专程找到已在北镇司法局工作的我家三哥采访。采访稿件先后发表在北镇日报和辽宁日报上。

      老孟家搬走后,现张老三家居住。

       第六家,三间平房,是公社为落户小赵家屯的"五七大军"马大军一家所建。小屯马大军真实姓名不考。因为他姓马,是“五七大军”,所以就被叫做马大军。“五七大军”的时代背景是:1966年5月7日,毛泽东主席就一份部队搞副业生产情况的报告,给林彪写了一封信,全面阐述了他一系列社会主义的构想。这封信就是产生过重大历史影响的“五七指示”。“文革”开始以后,大批干部都按照“五七”指示的要求,来到了农村接受锻炼和改造。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专门建立“五七”干校,按照准军事化建制,进行集中劳动;另一种是带着家眷分散到农村落户。我们的县里就有数百位这种下放干部,属于第二种,带着家眷分散到各村落户,统称“五七大军”。我家所在的小赵家屯,也竟然分配来一家知识分子。我曾经如此回忆:站在小十字街,我想起“五七大军”那高高的个子,想起我们兄弟三人冬天捉了一水桶的鱼,家里吃不完,傍晚我们平生第一次抬桶沿街叫卖,都害羞的不敢大声吆喝,尤其都怕遇见自己的同学。折腾一大圈,一条也没有人买。后来村东老人出主意,去第二趟街“五七大军”那里,全屯挣工资的数他最大方。所谓“五七大军”,就是因文革五七指示而下放农村的知识分子。平时大家就把五七大军作了他的外号。实际上他姓马,有时就叫他马大军。我们到他家门口叫卖,果然他就出来,买了一半桶,给了两元钱。七十年代那可是一笔大钱,尤其对我们小孩子来说。当时,马大军几乎每天都去供销社打二两酒,买半斤饼干,饼干就酒,边走边喝。有时随手把饼干给旁边眼巴巴跟着的孩子吃。现在想起,行路喝酒,恐怕是他下放农村后心中郁闷的原因。据说落实政策后,他回城也依然沉溺酒中,冬天在城市街头过世了。

       家兄三哥完整地记述了落户我屯的“五七大军”的情况。

       三哥写到:一九七一年,我们小赵家屯分来一户“五七大军”,一家四口,祖孙三代,住在北街东头,离青年点不远。

        老者,又高又瘦,神清目朗,七十上下年纪,原是沈阳某大学中文系的教授。老者为人谨慎,从不乱说乱动。据说写得一手好字,但是小队、大队干部想请他写写板报了、宣传标语了,他都是婉然谢绝。有人为此问过他儿子,儿子说,老爷子是怕写错了话,上纲上线。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老者有一善举,每逢春节,都要给生产队买些年画,贴得队部满墙都是。老太太呢,有一副很慈祥的面容,不说东,不说西,只是操持家务。小的,十五、六岁,是个女孩儿,长得水灵灵,娇嫩嫩,她的出现,使屯里所有的村姑都显得灰头土脸,黯然失色。女孩儿的妈妈和爸爸离婚了,就没有随着这个家庭下放到农村来。女孩儿很少出门,从不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玩耍,谁也猜不透她整天窝在家里做些什么。中年人,也就是老者的儿子,漂亮女孩的父亲,也是瘦瘦的,一头乱发,一张英俊的脸。据说下放前也是大学教师,曾经有过大好的前程,却给下放到了农村。中年人是这个家庭唯一抛头露面的人,经常被公社邀请参加各类宣传活动。因为他姓马,是“五七大军”,所以就被叫做马大军。

       马大军一家四口,自打来到小赵家,直到一九七七年回城,长达六年的时间,没有谁知道他们的真实名字。人们只是羡慕他家,因为他家是小赵家唯一吃皇粮,挣工资的有钱人家。

       记得有一年秋天,大哥和王才林淘了很多的鱼,吃不过来,就让我和四弟到屯子里去卖。我俩从装鱼的水桶里挑选中几斤个头比较大的鲫鱼,装在小把梢里,一人拎着鱼,一人拿着秤,沿街去卖鱼。我俩谁也不好意思呦喝,碰到街上有人,就小声问一句:“买鱼吗?”从前街走到后街,也没有卖出一份。后街的周姥姥给我俩指点:“去马大军家问问,他家有钱,这么好的鱼,准买。”走进马大军家的院子,马老太太迎出来,一问是卖鱼来了,果然全买下来。一秤,三斤半,一元一斤,应该三块五角钱,老太太给了四块钱,不让找零,当然也没钱找。回到家中,大哥和王才林正坐在炕上等着呢,一高兴,赏了我和四弟每人五角钱。

        马大军一开始经常被邀请参加公社的活动,后来却渐行渐远,直到公社不再找他为止。为什么呢?因为他染上了酗酒的毛病。马大军酒喝得越来越凶,喝得一张英俊的脸没有了血色,一副挺直的腰板像是没了脊梁。黄昏时分,屯里的人们经常会看到他从西边供销社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来。身后背着一轮血红的夕阳,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拿着一根麻花,走啊走,一口麻花一口酒。很多时候,他的裤裆都是湿的,他也浑然不觉。那时候,麻花可是稀罕物,老百姓没谁能舍得买给孩子们吃。时间长了,人们就送给马大军又一个外号,叫马大麻花。马大麻花一出现在村头,在街头玩耍的孩子们便会凑上前去,向他讨要麻花吃。他也大方,一个孩子瓣一块。孩子们一边吃着麻花,还一边取笑他:“尿裤子啦!尿裤子啦!”后来,他不再给孩子们麻花吃,而是在衣兜里揣上饼干,孩子们一围上来,就每人发一块。有一次,我也壮着胆子向他要,仅要过这一次,得了一块饼干,香香的。怕父母知道了挨打,以后再也没要过,只远远地看着别的孩子围着马大军转。也有大人管他要酒喝的,他紧紧护着酒瓶子,一口也不给,只把剩下的半根麻花全递过去。真是宁舍财,不舍酒。

      马大军一家人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六年后,到了一九七七年,终于熬到全家回城了。马大军家回城的两年后,大队有人去沈阳办事,特意去看望他们一家子。回来后说,老马头身体硬朗着呢,老伴身体也好,孙女考上了大学。只是马大军已不在人世,大冬天的在外喝酒,醉卧街头,冻死了。

       马大军一家迁回沈阳后,平房为房春文购置。此房直冲道路,不利几任房主,尤其是房春文,本是退伍军人,担任生产队长,年富力强,却突患怪病至体力丧失,直无缚鸡之力。识风水的说是他家房子冲道拦路的原困。后为弟房大全购房,但未入住,房子空置。后房大全买了原齐恩厚的老房。这老房也是齐恩厚购自赵志福。

        再往西,第七家,是王振海家,第八家是田宝福家

       第九家是李国山家,他是李少堂儿子,原住在老宅里。因李国山已在村前街买一楼座子,现老宅已空置。

       再往西第十家是王中江家。他是王中海的兄弟,我小学同学王镜的老叔。

       第十一家是李凤海二姨夫家。二姨是母亲的姨姊妹,有一米七的身高,风风火火的大姨因病在六十多岁过逝,二姨夫在前年过逝。他们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小时候我经常到他们四间草房的家玩。保仓大我一岁,机灵能干,每次我们一起参加学校农忙活动,常常干完后利落地帮助我。后到黑龙江闯荡,结婚离异,回屯后与王大芝结婚生女又离异,孩子由父母抚养。又远赴山东,结婚生子。据父亲讲,去年二姨夫病时曾被保仓接到山东治疗。我与保仓已近三十年未见了。保辉小我一岁,朴率能干,上学时常是长跑冠军。初中辍学后学了瓦匠,走南闯壮,家业尚可。小女儿小新在本屯结婚,我已经几十年未见,还是她七八多的印象。二姨过世后,两家的走动就变少了。有时回乡,请姨夫来父母家喝酒,几次醉酒,母亲见他年老体衰,怕喝出毛病嘱我们让他喝酒了。目前二儿子李勃住在翻盖后的新宅里。

       再往西第十二家是李四家,原是他父亲李少春的老宅,原来青年点的三间草房也归了李少春家,老人的女儿曾经当过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我曾与房嘎和张五多次到她家补课。李四合并两处宅基翻盖楼座子。

       再西第十三家,是王大旭家。第十四家是王森林大叔家,第十五家是刘福义家

        第十六家是老鄢家。据说老鄢家是清朝大臣年羹尧的后人,治罪后家族把年姓改为鄢姓。目前鄢家老宅已闲置。

       再往西第十七家是老赵家,小赵家屯立屯之初的第一大户。解放前老赵家是个大户人家,住的地方是有名的赵家大院。老赵家房身高,以前村里一发水,老百姓就常常跑到他家去躲避。当时因他家住房宽地基高而被称为赵家大院。赵春双(大家都呼他赵三)目前居住,已翻盖新房。赵三家过来是原赵老歪家。赵老歪老人,因嘴长得歪,故得此名。他老人家虽然嘴长得歪,说起话来可是伶牙利齿,是小村的一个响当当人物,凡是村里的大事小情,红白喜事,都离不开他,是个大支客。赵老歪共有三个儿子,分别取名春文、春武、春双,可惜第四个儿子没有生出来,否则按家乡的习惯,是一定会叫春全的。在最后几年搬到了盘锦大洼二儿子赵春武家,并在那里过世。

      赵老歪的房子,后来由他哥哥赵玉阁的大儿子赵志福翻盖了三间瓦房。 父亲说,赵志福是小赵家屯的赵家老大的长子,住在赵老歪家旁边,盖了三间瓦房。他是我家大哥的初中同学。前几年的一个冬天过了元旦,他在柳家的好朋友于富春办事情,他骑车去喝酒。回来后,又在小舅子家里,和大舅子小舅子三个人,又喝了一顿。正巧他的连桥妹夫找他,请在家里又喝酒吃饭。他是海量,但三顿酒,也是明显多了。头脑还挺清醒,和连桥告别后,上了自行车,就从尚驿站出来,向小赵家屯方向骑行。当年,省道修完路后把原来的浅沟都抓得很深,里面积水结了厚冰。他从屯路猛向省道高坡上骑,并向右拐弯,哧的一下打滑了,直接摔倒了道南的大坑里。当时,天还没有全黑。大坑南尚驿站有一户人家,和赵志福从西边外论还有点亲戚。他家闺女恍惚看见了一个人掉入了大坑里。闺女告诉了他爸爸,正在喝酒。说了句:“谁管那个,谁乐意掉就掉进去”。这家人不咋地,第二天知道是亲戚才后悔,是谁都应该去看看。至少能救出来上医院,因为赵志福身上没有多少伤,就是冻死的。第二天,赵志福的闺女到青堆子去上学,听说有人在冰上冻死了,她也知道她爸爸一宿没有回家,就马上跑过去,认出是她爸爸。就马上回去告诉了她妈妈。后来赵志福的大闺女也从外地赶了回来。父亲说,当时他也赶紧到南道去看。死时赵志福才四十八九岁。赵家老二赵志成原来在村里开拖拉机,后来搬到台安四台子。

       再西第十八家是原齐恩厚房,原为赵玉阁老宅,现由房大全家居住。

       往西把道边的是第十九家刘简家,南面正对着原来我外祖父的三间草房,现在对着陆万成和王振东的两处楼座子。刘简是刘福荣的二儿子。我家祖父自宇宙屯搬入小赵家屯,第一次的住宅,就是这里原来的三问草房,与老赵家老大赵玉阁为邻,后我家在前街新建住宅,此房卖给复转军人老韩家,他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伤残老兵,小时候我们曾经到他家里开展过拥军优属活动。目前几经转手到刘简家并翻盖楼座子。

      过道西边第二十家是老齐家,老齐家曾经是我屯的第一位医生,他是柳家的赤脚医生,说话爱磨叽,外号叫小豆腐齐恩海;齐大夫过世后,老宅由二儿子齐箱居住。

     再往西第二十一家是吴庆富家。吴庆富叫我父母姑姑和姑父,与我们同辈。曾在几年前多次来家和父亲喝酒。后来身体不行了,一喝就多,母亲就让父亲与他少喝了。吴庆富过世后,由二儿子吴二居住。吴二是四个初中的同班同座同学,他也是我家的常客,和他哥哥一样很多时候是灿烂憨厚的笑容,同样是农村的好把式,干啥象啥。老吴家有大春和吴二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妹妹,是我家的远房亲戚,曾常年到我家来串门。

      再西第二十二家是刘简家老草房,他爸刘福荣和妈妈居住先后过世,老宅空置。家兄三哥在《往事如烟之扁担打鵏》中回忆了刘福荣的往事:“大鵏,一种大型鸟类,比鹅还要大很多。据老人们讲,大鵏,在上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在我的家乡,曾经很常见。每年的春秋两季,大鵏进行南北迁徙时,就会在家乡广袤的田野里停留。刘福荣一扁担打到一只大鵏,是我从小就听说过的故事。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事了。秋后,刘福荣带着扁担绳索,去大地里拾柴。那时家乡刚刚架设电线,过了牛犄角(地名),前边的大片田地里,正有两根电线凌空穿跃。走到距电线底下不远,刘福荣就看到一只大鸟点地而飞,有些踉踉跄跄的样子。“是大鵏!”刘福荣不容多想,提着扁担就追了上去。紧赶了几十米,追上那鸟,一扁担拍下去,将大鵏打死。一只大鵏,重达十来斤,刘福荣也顾不上拾柴了,扛着扁担,身后挑着大鵏,喜洋洋地回家了。此后,人们会经常在电线底下拣到或者捕到各种鸟类,比如大雁了、野鸡了......原来,这都是电线惹的祸。对在田野里横空出世的两根细细的电线,在鸟类辽阔的视野里,是很容易忽略的。它们依旧象往常那样迁徙和捕食,一但撞上电线,轻者受伤,重者致死。所以,那只可怜的大鵏,才会被刘福荣一扁担打死。两年后,这种事情就很少发生了。大概鸟类也学会与时俱进,也知道规避风险了。古人守株待兔不成,现代人,守着电线等鸟来撞,也不成了。”刘福荣媳妇外号叫刘大嘌(pia三声),牧马人里有个郭嘌子,就发那个音。被起了这个绰号,大概缘于她爱串门子,喜欢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刘大口扁迷信鬼神,好象一辈子都在和鬼神打交道。曾经被跳大神的用铁线穿过鼻孔牵着走,又有算命的说什么他家院里埋着口井。女儿长得俊俏,初中时学习很好,大有希望考上重点高中,却忽然得了一咱莫名的病症,只好缀学在家,误了一生。

        往西第二十三家是房庭贺家。房庭贺和房庭柱、房庭勤都是叔伯哥们。房庭勤曾经是小屯的生产队长,很有心计。又一次和王福林骑自行车回小赵家屯,说话都是先动嘴唇不出声,默念一遍再说话。后来搬家到盘山二界沟,小屯里没有了直系亲属。房庭贺家原是老草房,目前由二儿子房春武居住翻盖楼座子。他们家老大叫房春文,1949年出生,部队转业回屯后,成为小屯的生产队长,居住在小屯东侧向道的一处草房里,突然得了怪病,浑身无力,四处求医未能去根。也有人说是房屋犯了风水。之后他们搬离,再住进去的人家依然不长久。如今那处草房,已经倾倒荒废了。房家老二叫房大全,大名房春双,家里贫穷,他是我大哥少年时的朋友,和我大哥捉鱼,割草,捡粪,收秋,甚至未到实际干大活年龄就开始挣工分。后当了小屯老刘家的养老女婿,上门入赘到老刘家。他家老疙瘩房春权,小名房噶,是我的小学和初中的同班同座同学,是我自小的好朋友,我曾经无数次到他家找他玩,也多次一起去淘鱼打鸟。曾经学习极好,可惜到初中后未能坚持掉队辍学了。后来结婚当了上门女婿,搬到东青堆子居住。他的哥哥是房春文和房春双,

      之后第二十四家是吴庆富老宅,他爱人是房庭柱的大女儿房桂英。他小舅子房春厚(房嘎纠)曾住过一段,也已过逝。目前已闲置。房春厚自小体弱多病,脖子上下巴处长个瘤子,所以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房嘎纠”。后来做了手术,但留下了很大的伤疤,象没有下巴似的。家兄三哥在《往事如烟之房兄春厚》中写道:“房兄讳春厚,长余十几岁,以种田牧牛为业,幼而体弱,长而家贫,终生未娶。余少年时,常在外祖父家挑灯夜读,而房兄亦寄宿于外祖父家,其间两年有余,与余交往甚欢。余知其不贪小利,乐于助人,感情丰富,实诚厚道,每每欲干事业,却屡遭小挫,常叹力不从心耳!余尝谓长兄曰:“我兄弟他日如有当老板者,可聘春厚作管家,决不擅动一草一木,一分一毫,诸事尽可放心。”余结婚之日,赠我笤帚一把,床单一条,云“家贫无所资,聊表寸心”。余每次回乡,其闻之必来相探,饭不吃,酒不饮,与其零用钱亦婉拒。一一年春节,余在街上见其趄趄拄杖而行,知其病也。欲邀其来家小坐,但微笑不言,仅摇首而已。莫非自思中风后病体难堪,怕遭嫌弃么?清明回乡,闻其已长眠于九泉之下矣。余至新茔小伫,见黄土未干,而斯人早逝,不禁怆然!方知其自念身处迥途,怕有烦扰矣,殊不知我虽读书在外,亦一平民耳。呜呼,失一好友,悔之莫及!特赋拙诗一首,是以为记。恨无滴水报殷殷,遽尔春来不见君。二十年前曾馈帚,今来持与扫孤坟。”

       往西第二十五家李凤春家。家兄三哥在《小村人物传之李凤春》中写道:“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生产队里,如果能当上车老板,那绝对是令人刮目相看的。尤其是赶着一号大车的,可称得上是地位仅次于生产队长的二号人物。在我记事时起,直到生产队解体,李凤春一直是响当当的执鞭一号大车的车老板。一号大车,是生产队唯一的车身最宽最长,并配有最精壮的三匹马的大车。每天早晨出工,只见李凤春端坐在车沿的左前方,眉毛一扬,大喝一声:“驾!”长鞭一甩,马蹄哒哒,铃儿叮当,真是威风凛凛,神彩飞扬。后边依次是二号、三号直至八号大车,越是往后排,越是羸马破车,赶车人的神气劲也就逊色很多。李凤春能执一号大车的马鞭,主要还是他的水平高。在他的摆弄下,三匹马拉着大车,跑得又快又隐。别看他把鞭子抡得高高,鞭梢甩得山响,可是鞭子落在马背上,如同蜻蜓点水,不痛不痒,那三匹马却被他驯得俯首贴耳。一号大车还有个特权,就是跑外“拉脚”的机会多。所谓的“拉脚”,指的是到城里去给供销社进货,吃的喝的用的,装满一大车。中午下饭馆,路上揩点油,在那看见饼干流口水的年代,真真让人羡慕啊。有一次李凤春赶车去沈阳“拉脚”,头一天赶早儿去的,回来时已是第二天晚上了。我们几个小孩子正在生产队院里捉迷藏,看见大车进院,游戏也不玩了,都跑过去要吃的。李凤春一边嘴里说着,“别急别急,都有份”,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饼干,每人一块。孩子们吃完缠着再要,李凤春不干了,扬起鞭子,空中啦地一声炸雷,顿时,孩子们一溜烟似地跑散了。李凤春卸完马,牵马入圈,回来从车板的垫子下面摸出一瓶酒,揣到兜里,象揣个金元宝似地回家去了。李凤春嗜酒如命,是我们村里公认的头号酒鬼。那个时候,酒是贵重的奢侈品,天天有烟抽,顿顿有酒喝似乎是人们的追求的最大享受了。李凤春是赶一号大车的,所以他有比常人多的渠道,即使不是顿顿有酒,最起码的,能保证天天有酒喝。李凤春喝酒不挑菜,园子里掐几颗葱叶,蘸着大酱,一斤酒就下肚了。大概谁也没测过李凤春到底有多大酒量,天天醉醺醺的样子,却走路不闪腿脚,说话不拌舌头,赶车不出差错,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李凤春也有没酒喝的时候。一年冬天,上学路上,听李凤春的儿子说,他爸爸夜里遇到鬼了。后来据李凤春本人讲,那天晚上,李凤春赶车“拉脚”回来,已是半夜12点多了,当他从生产队往家走的时候,距老齐家大院大约几十米远近,发现老齐家东房山子墙外的路上,有一个一丈多高的怪物,混身雪白,走路声音就象是踩在碗叉子上,咯吱咯吱的。他吓得后背发凉,不敢再往前走,就抄近路往家跑,也不知翻过多少家墙头,越过多少秫秸帐子,一口气跑到家。从此,有二十多天一病不起。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李凤春看到的是什么东西,是幻觉还是确有其物,只是当时听上了年纪的人讲,老齐家东房山子,解放前有座庙,解放后扒掉了,老年人大多相信李凤春没撒谎。李凤春可能真的没撒谎,不然为什么一病二十多天,病好后也很久不敢夜间赶车了。所以,那段时间李凤春就没酒喝。偶尔去供销社打点散酒,并不解馋。一个寒冷的早晨,他赶车到北地干活,在地头,有几个社员跟他打赌:老李,没酒喝了吧?你要是光着屁股从这里跑到东甸子再回来,我们就每人给你两块钱买酒喝。李凤春问:当真?大家真的每人凑了两块钱,一共十元,用土圪拉压在地上。十冬腊月,天寒地冻的,李凤春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一丝不挂地往东甸子跑。巧的是,东甸子的路上,有个女同志正骑自车经过,哪见过这阵势,吓得掉头就往回走。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能赌到打酒钱,李凤春不管不顾地跑过去,大约二百米的单程距离眨眼时间就跑一来回。嘴里喷着哈气,哆哆嗦嗦地穿上棉衣,揣着钱,熬到中午收工,直奔供销社而去,终于又过了几天酒瘾。生产队解体时,领导考虑到李凤春赶了二十多年的大车,没让他参与抓阄,就直接把一号大车和驾辕的马分给了他。个别社员有意见,嘀咕几句也就不再言语。而李凤春却似乎没有什么欣喜之情,此后一直郁郁寡欢,偶尔赶车下地干活,也失去了往日的精神,每天三顿酒,村里人都说他泡在酒缸里了。大概生产队的解体对他也是很大的打击,所以更加嗜酒如命。两年后,李凤春患脑溢血去世,时年五十三岁。李凤春性格开朗,有风趣,爱逗乐,与人为善,不拘小节,吃苦耐劳,最大的缺点就是喜好杯中物,最后终于把命搭在酒上了。我现在仍清清楚楚记得当年李凤春逗耍我们小字辈顺口溜:我在沈阳赶大车,压死小鸡二百多。警察来抓我,我假装上厕所。厕所没有灯,我掉进大粪坑。我和大粪做斗争,差点没牺牲。”

        往西第二十六家是李凤鸣家。我曾经在《童年钟声》中写道:“生产队老榆树前边曾有一口水井,那年淘井,李凤鸣穿全套皮衣(潜水衣)下井,后来他就在旁边磨坊里,搅拌地瓜秧子,被机器绞断了一只胳膊,当天就死了,他的两个儿子还在村里。这是生产队解体前发生的大事。李凤鸣一家三兄弟,三弟李凤海是我远房二姨夫,二弟是李凤春。”李凤鸣小儿子小名大丫头。李凤鸣去世后,他媳妇嫁给了公社兽医站的吴庆富。

       往西第二十七家是老高家,高振华是我初中的音乐老师,我从他那学会了《外婆的澎湖湾》。实际上,高老师教过我们弟兄五人的音乐。高老师现在牙都掉光了,装上了满口假牙。他曾经组建了中学的二胡乐队。那时二哥是乐队成员,经常排练,还上台演出过多少次。因为中学没有小提琴,二胡成为了主要的伴奏乐器。

       再往西第二十八家是陆万举家,他是柳家中学的化学老师

       第二十九家是刘三家

       第三十家是齐春文家。齐春文是齐恩余和陆兰大姨夫大姨的大儿子,购买的是陆青二姨的房子。陆青二姨生有四个女儿,在八十年代搬到盘锦二界沟居住,二姨夫刘福琴在去年过世。目前陆青二姨和二闺女生活在一起。

       第三十一家是杨凤林家,原来是陈玉廷家,把最东头,紧挨一大片农田。

         以上是第五趟的三十一户人家。 

                                                                                    (六)

        最北一趟街,从西数,第一户刘振喜家,他是刘福荣的大儿子。

        第二户李国兴家,他是李少春的三儿子,于振铎的女婿。

        第三户是李红星家,他是李凤鸣的大儿子,现在盘锦居住,老房子已闲置。

        往东第四户是李振国家。他是买的李国兴四间平房。

        往东第五户是吴大春家,大春兄是我三哥的童年好友,两人常常一起玩耍、淘鱼、捉鸟、干农活。三哥有一篇文章叫《大春捉鸟》,里面写到:“ 我们十来岁的时候,春天里的一天,我俩挎着菜筐,趟过新河,去劳改农场四大队的大地里挖野菜。那时候,四大队播种实行种子拌农药,治了病虫害,却坑了从南方飞来落地觅食的鸟。鸟吃了散落在表土上的玉米种子,重者药死,轻者药晕,因此就常常有人拣到中了毒的鸟。当我俩正要越过一个台田沟时,突然发现沟里有一个大鸟,扑楞着翅膀,想飞,却飞起来,只贴着沟底往前串。一定是吃了药的鸟!我一阵惊喜。大春眼疾脚快,口里喊着:“是串鸡!”一个箭步跃进沟里,撵了几步,往前一扑,将大鸟扑在怀里。只听大春“妈呀”一声尖叫,身子象是安了弹簧,跳将起来,慌慌忙忙从沟里爬出。我两个定晴一看,在沟里,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冷森森地看着我们,原来是一只猫头鹰。”

     “还有一次,打鸟遛鹌鹑,快踩夹子时,我不不小心冲走了。大春对我老大意见了。大春打鸟淘鱼样样在行。又一次在南甸子,盯住一个锅底坑,掏了很多鱼。那一次我和大春在牛犄角地里看到了一个香瓜秧子,约定成熟了一起吃。但过了一段时间我没忍住提前吃了,没太熟。对不住大春了。每年学校的割青草任务,大春都能轻而易举地完成。每次学校的捡粪任务,大春也完成最好。走路就带粪筐,捡满后不送回家而是找地方埋起来,最后统一挖出来交给学校。”

          往东第六户是王中华家。他曾经和李凤海二姨夫是亲家,李朋和王大芝离婚后,孩子由王大芝抚养,王中华帮了很多忙。早年,王中华担任生产队的会计。关于他,最印象深刻的是,他吃菜不能有葱花,会犯恶心。

          往东第七户是常守相和他二儿子家,他和李国志大叔是亲家。

          往东第八户是齐春天家,他是齐恩海的三儿子。

           以上是第六趟的八户人家。

                                                                                       (七)

          总计小屯现住户七十四户,从南到北的居住结构是2+5+10+18+31+8。全屯的居住中心还是在两条老街,即第四街和第五街。近些年,也有一些误入传销而失踪的人口。如韩宝福的叔伯兄弟,去交传销手续费就没回来。还有柳东村的马良,他儿子也是多少年没有回来。还有刘大院屯老刘家的女儿,参与传销后就失踪了。害的老人家要报鳏寡孤独,申请政府救济。  但总体上,小屯是宁静的。偶然的小赌博,小麻将,也是小打小闹,没有打的输赢,也没有多少纠纷。                                                                                                     

         这就是我的乡邻。祖辈人毕生在土地上劳作,居住陋室、粗茶淡饭,多已渐渐凋零;父辈人打拼一生,中年过后再次积聚余力,支撑着子女离开土地寻梦未来。

       这又不止是我的乡邻。我的村庄是辽西南地区最普通的村庄,这样的村庄成千上万。在历史已过百年的村庄里,您的乡邻、他的乡邻中,该会有千千万万的这样的人吧?年迈的祖辈们反复耕耘脚下的土地,清苦一生,模模糊糊地期待着幸福的远景。父辈们想法变多了,在土地之上耕织之外摸索了新的路径,用仅有的力量,匆忙让子女远离土地。年轻一些的村民们眼界开阔了,早早做出打算,让子女离开土地,殚精竭虑帮子女稳固着后方。也许,这是当下广大村庄的一种普遍生态。

       幸运的是,村庄默默无语,用宽厚的胸膛哺育着、接引着一代又一代。新的一代在渐渐成长,旧有观念和生活方式在悄悄地嬗变,新的生活方式正在酝酿、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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