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影之故乡屯路
2017-12-15 04:5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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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乡的道路,既是我们人生的道路,也是我们奔波劳碌的归途。我们走向他乡,走向城市,疏离故乡,短暂回返,无不与条条线路息息相关。乡路是纽带,乡路是牵挂,乡路是亲情,乡路里有许多逝去的难忘光阴。

                                                                                    (一)屯路回望

          回望辽西,从大的时空来说,自远古到明清,无论是中原政权想要经略东北地区,还是北方政权想要南下中原,都要经过一片范围广大的山区。北宋苏轼就写到“燕山长如蛇,千里限夷汉”。历史上燕山地区到辽西的主要交通道路,主要为卢龙道、古北道、傍海道三条路线。分别对应了今天的唐山的喜峰口方向、北京的古北口方向、秦皇岛的山海关方向。

       本是清朝"龙兴”禁区的东北地区,由于在19世纪中期之后受到了沙俄的巨大威胁,加之河北山东等省饥荒严重,因而当时的清政府准许大批中原百姓进入数千年来很少开发的广阔无垠的白山黑水。这一移民大潮历史上称之为“闯关东”。我的曾祖父兄弟就在这次大迁徙的队伍之中。而这一支移民大军的迁移路线,主要有两条。一是经过山海关沿原有的傍海道前往东北,另一条就是乘船渡过渤海,进入东北地区。据考证,我的先祖奔赴东北的路线当为傍海道。所以大族驻兴城,小支分散到锦州乃至黑龙江。

        无论游子还是留守,都是踩着家乡的路渐渐长大的。我的家乡北镇地处辽西走廊,周时称幽州重镇,明清称广宁镇,是明末英雄袁崇焕督师关东三镇之一。可惜袁督师打理的城墙,在文革后期的一九七五年,为一军管团长代理的县委书记下令拆除,至今北镇环城路地基仍高于周边民居,因为城砖虽拆,但明朝夯筑的城墙地基仍在。与北镇政府工作的同学论此,无不扼腕叹息。

        医巫闾山脚下的北镇地理位置重要,交通便利,但居北镇东南角的我们偏僻的小村屯,却长期行路艰难。家乡的路,经过几十年风雨变幻,骨架依然,路况巨变,基本摆脱了泥土路。如同进入辽西的卢龙道、古北道、傍海道三条路线一样,进入和深入小赵家屯的具体道路,可分为屯路,村路,省道三种道路体系。

       我的最小的家乡单位是小赵家屯,七八十户人家,她是柳家乡的上百个小屯之一。小屯处于辽西南洼地,没有山路的蜿蜒崎岖,没有大镇路两旁的繁华喧闹。我记事起,屯里就只有四趟街,如今主要还是四趟街。

                                                                              (二)第一趟街

       唐朝诗人贺知章诗云: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乡土不变,人事消磨,传统演变,乡愁犹在。故乡的路,故乡的街,故乡的人,时时在梦中如海市蜃楼般隐现。

       虽然离开故乡很多年,我依然拥有老家的口音,既使在遥远的城市,也能凭乡音而遇乡党。家乡话就像儿时的糖葫芦一样,总是那样红艳艳、甜丝丝的。

       从上高中后离开生养我的小村庄,一晃已经步入中年。随着父母迁入城市,再回乡迁入条件稍好的新居,如今再回望故乡的小屯已然陌生,老人一个一个的离去,而年轻人仅仅把她视为一个歇脚的小站。我们的脚步已经走得太遥远,以至于故乡怎么再呼唤,我们再也无法回到那个给我们童年带来欢笑和幸福回忆的地方。梦里熟悉,实际陌生。多少条曾经板结的小路,因少有人行而成为满地荒草的小道。乡村中已经难得寻觅到青壮年的身影,老家,在很多时候,已经被理解成为一个“旅店”的代词,乡村的道路,已变成极少数人的路。许多老人年过70,依然是耕种的主力军,他们甚至被剥夺了生病的权利。因为,农村人员的接力棒已经断层,要想田里长出好的庄稼,他们的劳作就无法停止。老人,默然地守候在自己的家中,一年365天,和子女见面的时间也不足一个月。

        小屯第一趟街,有许多曾经熟悉的乡邻。这趟街,曾经是小赵家的中心。大概在民国初年,赵家几大户从大赵家屯分支过来,繁衍生息,慢慢地老李家,老刘家,老王家都以此为中心,盖房种地,小屯还是小赵家屯,赵家却逐渐零落了。后来的几条街更加干净整齐,更加建筑井然,小屯的第一趟街,日渐破败。那次与三哥四哥夜晚穿行,一片黑暗,亮灯宅院甚少,且灯光如豆昏黄。

       这街靠东的第一户为老李家祖宅,家中老五老六一直是屯中的"光棍" ,老六还因从新河桥上掉下,而成为佝偻。有人说是因为老宅紧邻东边荒野,阴气过盛原因。第二户为老靳家,靳小芹曾是我小学同学,初中时曾来还我书,被二哥赞为小屯第一美女。初中毕业后就远嫁青堆子,再未见过。挨着的是房春文家。他部队转业成为生产队长,正当年富力强,突然身患大病,治好后就再也干不动农活了,后来举家迁走。识风水的说是他家房子冲道拦路的原困。此房现已倾圮,因为后续迁来的住户,也都各有病患,终至无人愿住。

       这条街上,还有我远房二姨家,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小时候我经常到他们四间草房的家玩。保仓大我一岁,机灵能干,每次我们一起参加学校农忙活动,常常干完后利落地帮助我。后到黑龙江闯荡,结婚离异,回屯后与王大芝结婚生女又离异,孩子由父母抚养。又远赴山东,结婚生子。据父亲讲,去年二姨夫病时曾被保仓接到山东治疗。我与保仓已近三十年未见了。保辉小我一岁,朴率能干,上学时常是长跑冠军。初中辍学后学了瓦匠,走南闯壮,家业尚可。小女儿小新在本屯结婚,我已经几十年未见,还是她七八多的印象。二姨过世后,两家的走动就变少了。有时回乡,请姨夫来父母家喝酒,几次醉酒,母亲见他年老体衰,怕喝出毛病嘱我们让他喝酒了。第一趟街还有许多人家,当乡医生的齐大夫家,他老人家六十岁早逝了。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老韩家......曾经存在的一栋栋草房泥屋,洋溢着我们儿时的欢歌笑语,但如今却漠然地被弃之一旁,时光在流逝,而再也不会看到,甚至都无法想起那时的模样。

                                                                                (三)第二趟街

        小赵家屯的第二趟街,斜对面就是姥姥姥爷家。他们家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家。因为妈妈是独生女,我们几个外孙子,自小就长在这里。姥姥过世后,姥爷又独自自理生活近二十年,八十多岁,才在父母亲的多次请求下,搬到我家与他的女儿女婿同住。此时,我家爷爷已经过世,我们五个兄弟都已经在不同的城市安家落户,家里只有父母两个人了。姥爷到九十岁,安然逝世。我知道,老人生前,最留恋的除了五个外孙子,就是他的老宅,老宅已经拆除,房基地留给了他的侄子,我的叔伯老舅。那个老宅,留下了我们童年无数的回忆。而今,矗立着较新的楼座子。这个楼座子,就是二姥爷的儿子陆万成家。

        可以说,全屯除姥姥姥爷家,印象最深的,是二姥爷陆春林家。二姥爷是姥爷的二哥。二姥本是带孩子的寡妇,两人组成了家庭,并在连接南北街的路上打井一口。在无机压水井年代,这是全屯打水的主要井口。故这一带被称为井沿。二姥爷和二姥有三女二子,其中二姥带来的陆兰大姨长大后嫁给了同街的老齐家,老齐家曾兴旺一时。二姨嫁给村西老于家,老姨小华外嫁关家一带,三十年未见了。大舅外号大头,本是养子。原因是,二姥与二姥爷婚后多年不生育,眼见除陆兰一个二姥带来的,膝下无子。于是从后屯一带,一穷人家要来大舅。但是,一年后二姥开怀,连生了两女一子,大舅渐渐处于尬尴位置了。

        小时候,大头常在晚饭后无事时到我家玩,他只比我大哥只长几岁。有时赶上饭点,让他一起吃饭,他有时不拒绝。渐渐我爹妈习惯,带出大舅一份,因为他在后院,他自己的家里,常常吃不饱饭。妈妈讲,曾有人亲眼见过,大舅吃饭时,夹了一点菜,就被兜头抽了一筷子。大舅自小受到虐待,性格渐渐发呆,喜欢傻笑。大头为人憨厚,遇事木讷,从不争执。无论是生产队时期,还是承包时期,都是屯里公认的好手。每日早起,将自家院子清扫彻底,连临街的路,我家和姥姥家的当街,也一并用竹枝大扫帚清扫得干干净净。他最喜欢的就是我姥爷家和我家,我们家的杂活,他无数次利用休息时间赶来搭手。记得小时候,他最会咯吱人,我看见他就要笑。大头三四十了,家里一直未帮张罗婚事。后来,井沿的二姥爷过世,我曾随父母看了二姥爷最后一眼,也平生第一次看到了死人和黑漆棺材。以此为标志,大头的地位更加每况逾下,遭到二姥姥和家里人的一致排挤。

       老舅万成入伍两年,还乡后姐弟更加集体冷落大舅,希望他自动离开。但大头是自小就在此处,无处可归。其间全屯只有姥爷和我家给予大头帮助。但是,为了让万成结婚,撵走大头成了他们的目标。大头几次被打,头破血流。那时,因为帮助说话,二姥家与我家形同陌路,对我们帮助大头,指桑骂槐。我曾经气愤不过,为大舅出头,孩子气的用弹弓射后院玻璃。终于,大头远在后屯的大哥,辗转得到消息,亲来接送童年即来到小赵家的弟弟,兄弟相认,接大头回了老家。当时我在外学习,未及相送。后来听说,大舅回乡后帮助养羊,干活,一直没有结婚。几年后大舅额大哥就过世了,再几年大头大舅也因病去世。我们兄弟五人,至今都很怀念他。

       万成婚后,二姥方六十岁,再次结婚。农村叫“走道”,嫁与小赵家屯李氏家族的老大老李头,并一起在村委会旁开饭店。当年女人屯内再婚的甚少,二姥也是一时风云人物。饭店曾红火一时。再后来,万成儿子陆欣出生,老李头过世,他的几个儿子,自认没有抚养义务。僵持多年后,经我父母劝解,万成重新接回二姥,但以陆欣结婚,房间紧张为由,安排二姥住在耳房小厦子中。多年来,我们兄弟回乡,必去看望二姥,给点钱。最后一次,见到耳房上锁,老人佝偻炕上,我们给钱,告诉吃不饱饭。世上亲儿亲孙有如此做派。我们多管闲事,问询舅妈,告知二姥乱走乱说,只能锁在家里。回家后,妈妈告诉我们,给钱会被要走,再看直接带些吃的吧。

       前年,八十九岁的二姥病逝。二姥一生,艰难困苦,在最底层奋斗求生。好在最后儿子还算养老,归宿还算良好。在小赵家屯,也算是人生丰富了。望老人家在天之灵安息。

        因为地处辽西南低洼区,地势低洼,道路难行,所以我对家乡乡村公路的记忆可以用“刻骨铭心”来形容。在小时候,每当遇到雨天,道路就成了泥巴地,屯路尤其如此,行路难,蜀道难,车麟麟,马萧萧,上下学常常一身泥巴。秋冬季节,泥巴地干硬板结,中间是两条深深的车辙,小孩子多在相对平坦但狭窄的车辙中走路。七十年代的屯路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只是一个路坯。很多地方只是在泥水上垫了几锹土。父亲骑自行车上班时,有时裹在车轮上的泥土却让自行车无法动弹。每走不到十米就要下车清理一次车轮上的泥巴。实在没办法时,父亲只好将自行车扛在肩上,真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滩泥",“晴天人骑车,雨天车骑人”。

         八十年代初期以来,虽然村民依然很辛苦,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生活水平还是明显的提高了,至少能吃上饱饭,穿上好衣,而路也逐渐的变好,由原来的泥路变成了硬土路,到八十年代的中期,小赵家屯的主路,即第二趟街和通往孙家屯的村路,情况比过去又有了一些改善,很多地方都改成了沙石路面,有时还拉来乡砖窑厂的碎砖烂瓦来铺路。但因为没有压平道路,砖瓦支楞八翘,骑车人行都不舒服。到大前年,我和哥哥们以及同村的杨树立大哥一起策划,作为村书记的树立大哥全力承担,在北镇市领导的支持下,纳入村屯公路计划,推进修建了连通柳东村七个自然屯的水泥路。其中,小赵家屯的第二趟街就完全变样了,孩子们可以自由地滑起了旱冰鞋。但此时,老宅仍在,父母已迁徙到中学附近居任了。现在我家乡的乡村公路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水泥的路面虽然不宽,但两辆车会车还是没有问题的,虽然屯路只有一条是水泥路面,但是几乎连通了每一个屯子。

        这就是第二趟老街的屯路。随着道路的变迁,村民们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我家东侧邻居,是李国栋一家。国栋叔是村里最资深的木匠之一,勤恳能干。早年在大队部木工房工作,后来生产队解体,大队木工房也解散了,生活还是紧紧巴巴的。他家里有两女一儿。大女儿春梅,小师范毕业后到北镇县城当老师,后与小学我同班同学刘凤如结婚生女。刘凤如调入锦州中学后,两地分居的二人离婚。二女儿小莉,小时候甚胖,我们取外号二地主,可能因为地主家有余粮多胖子的缘故。小莉嫁给外乡后再未见过。春成师范毕业后在乡中学教书,属于年轻有为教师行列。几年后在筹建新房时,因连续半月睡凉炕,骤患急性尿毒症,百般求医。为解决巨额医药费,春成承包了五大队劳改农场的百亩旱田,全部播种玉米,连年丰收,患病之人乐观向上,自立自强。可惜国栋叔,忽患急病不治,六十多就去世,国栋家大婶之后就搬到双家二闺女小莉家去了。

       我父母搬离老宅已六年,而今每回老屋,看昔曰热热闹闹的邻居国栋叔家,可见荒草萋萋。旧宅久无人住,蛛网遍布。有人说,鼠蛇时有。两处旧宅,在小赵家屯的历史之河中,竟都成了夜晚幽暗的所在。我们与父母商定,每年大年三十,众多侄子侄儿等就在父母处,我们兄弟五人依然到老宅睡上一夜,喝酒聊天,怀念旧年时光,缅怀在此过世的老人们。     

                                                                             (四)还是第二趟街  

         每次在故乡的屯街漫步,水泥路已弹奏不出昨日的琴韵,陌生的新平房,倒伏的旧草房,让我几乎想不起它旧时的主人。街上很少看见年轻人,他们远走他乡,在城市的屋檐下生存,只在过大年返回。三三两两的孩子在街上玩耍,没有孩子认识我们了,同时“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好奇与顽皮也消失了。站在小十字街,我想起“五七大军”那高高的个子,想起我们兄弟三人冬天捉了一水桶的鱼,家里吃不完,傍晚我们平生第一次抬桶沿街叫卖,都害羞的不敢大声吆喝,尤其都怕遇见自己的同学。折腾一大圈,一条也没有人买。后来村东老人出主意,去第二趟街“五七大军”那里,全屯挣工资的数他最大方。所谓“五七大军”,就是因文革五七指示而下放农村的知识分子。平时大家就把五七大军作了他的外号。实际上他姓马,有时就叫他马大军。我们到他家门口叫卖,果然他就出来,买了一半桶,给了两元钱。七十年代那可是一笔大钱,尤其对我们小孩子来说。当时,马大军几乎每天都去供销社打二两酒,买半斤饼干,饼干就酒,边走边喝。有时随手把饼干给旁边眼巴巴跟着的孩子吃。现在想起,行路喝酒,恐怕是他下放农村后心中郁闷的原因。据说落实政策后,他回城也依然沉溺酒中,冬天在城市街头过世了。

         第二趟街上还有老韩家,因为成份不好落到了赵家屯。我曾经到他们家串门,平生第一次吃到了小孩耳朵大小的饺子,还是鸡蛋馅的。我们屯里的饺子都是老韩家饺子两三个大,并且全部是肉馅的。老韩家的邻居,一个美丽的农村姑娘,差点成为我们的大嫂,事实上已经和大哥订婚了,后来因为两地的原因,不能随军的原因,而分开了。我曾经清楚的记得,在过端午节时,去请未来的嫂子来家里吃饭。那时大哥还在部队,她扭扭捏捏地来了,不怎么说话。后来,她成了我的师母,中学老师的夫人。老韩家落实政策回锦州后,帮助我大哥,那时已提干成为海军军官,在城里介绍了对象,我现在的老嫂子。

        还有韩大夫家,也是因为成份,被从城里发配到屯里。韩大夫医术为内科,在乡医院是全权负责,悬壶济世,帮助无数村民。五岁那年,我淘气脸部被划开大口子,父亲背我紧急奔向医院,大哥以手遮住伤口,血流如注。韩大夫亲做手术,缝了五针。只是毕竟是内科专业,对外科生疏,拆线后留下了五个大大的痕迹,连伤口的杂质也未及清洗。以后每次遇到韩大夫,都会远远地过来看我的脸伤。他的两儿一女,都成为了我几个哥哥的同学。前年四哥竟然和韩大夫的女儿,组织了小学同学会,令我颇为羡慕。我的小学同学,多星散离乡了。韩大夫每次来我们的城市,我们几个老乡必定与他老人家小酌。今年他已届八十,终于不再接受挽留,在秦皇岛医院光荣退休了……

       在这条街上,还有我的小学同学张五家。张家孩子五个,缺吃少穿,尤其是春天时,曾在屯里几家借粮。后来,石油六厂招工,村里照顾他家张老大成了临时工。几年后家里渐渐缓过劲来,老大娶妻生子。可是飞来横祸,张老大从石油平台上失足摔落,性命保住,但摔伤了背脊。因是临时工,伤好拿点补偿后就下岗回乡了。昔日挺拔的身板,渐渐佝偻起来,越来越象一个老人。

        我想到的人一个个从远方走来,他们若即若离,有的向我招手,有的朝我微笑,抹不去的身影是故去岁月挥之不去的魂。   

                                                                                    (五)第三趟街

        屯路的第三趟街,因为阻断实际只有半条街,在屯东盖了十来户人家,到屯东紧邻西大坑,一个当年水满为患的大池塘,所以我家及左右邻居等五家,前面园子未辟为宅基地,第三趟街只到李春文家为止。

       第一家的春文曾是我小时候伙伴,小我两岁,初中缀学。后一边种地一边养鱼倒鱼,家境殷实。我家还在屯中老宅时,每次我们兄弟回家,妈妈都要到春文家买条大鲤鱼大锅炖。我也曾去买鱼,春文叫我五哥,话不多,或者我们共同的经历太少,没多聊,简单问过老人孩子后就告辞了。春文家小时候曾发生大蛇进家的大事。夏天中午,他们家里人正在炕上,摆炕桌开窗吃高粱米水饭,炸的鸡蛋酱。忽感屋里一阵凉气,伴随呲呲的声音。春文爸爸,李国华大叔抬头看见房梁上正盘着一条大蛇,吐信发声,可能是被炸酱香味吸引。国华叔十分机敏勇敢,他顺手抄起窗台上的铁锹,站在炕上直接剁下蛇头,又将蛇身撮到院里剁烂。当时屯人不敢也厌恶吃蛇,将蛇碎深埋到大壕沟中。

       第二家是王柴林家。柴林叔是我家远亲,我奶奶与柴林叔的爸爸是表亲。柴林叔的后院,就是原来他的爸妈的家。后来舅爷去世后,房子给了福林叔。生产队时期,舅奶曾是屯里的妇女队长,一米五的身高,风风火火,热情十足,波辣能干。后与房姓队长传出绯闻,就不再"从政"了。柴林叔十多岁就和我家邻居李国栋大叔,在大队木工房学木匠活,一米六五的身高,十分结实能干。生一女儿后,又交罚款要了儿子,读了民办航校,毕业后离家到海港工作后又跑远洋工作。福林叔年轻时是我们的孩子头,身高近一米七八,帅气威武,十分调皮掏蛋,后自由恋爱,娶了初中同班同学,漂亮的老婶。福林叔是瓦匠,家宅四面红砖围墙高两米余,十分引入注目。近年明显老了,昔日笔挺的身姿,已呈半佝偻状态了。长期的农活,繁重的瓦工,让人深切地感受到,岁月是把杀猪刀。实际上,舅爷舅奶家还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嫁给外屯农民,二女儿最漂亮,在七十年代,锦州城里一青年工人一见钟情,托人做媒,轰动了全屯。当年城里铁饭碗的工作,人皆羡慕,有点白马王子找灰姑娘的感觉,我这位二姑夫,婚后对岳父母照顾有加,只是国企改制后效益不佳了。老姑小丽,大我一岁。初中毕业后嫁给大赵家屯的王铁子,四哥的同学,前村支书王金山的儿子。小丽老姑人如其名,如同鲜花盛开。曾在十年前见到过,感觉迅速地变样了。沐风栉雨的农活,柴米油盐的家务,使人的青春迅速消去。

         第三趟街,一直是纯土路,因不是全屯交通要道,两侧堆柴积肥,车行困难,连雨天泥泞难行。有时人们就从后园子直接到第二趟街通行。童年时,我几乎很少到第三趟街游逛,她是新街,又缺少同龄的孩子,人气不旺。至今依然如此。

                                                                                    (六)第四趟街

         第四趟街,紧邻原来的生产队,这曾是一条宽阔的土路,但随着生产队的解体,随着队部和大场院的外卖,土路再无人维护,且不断萎缩,或被水沟侵独,或被垦荒蚕蚀,或被野树荒草蔓延,只剩两侧长满树木的窄道了。可曾回想,兴盛时期的生产队,十挂大马车浩荡出发,百名社员夜战苦战,这条土路也经历了热火朝天时期。上次回乡,抄了近道,未曾想多年来未走的生产队大土道,我屯的第四趟街,逼仄到如此程度。当年,生产队卖给老姚家和老刘家,屯里的两个相对大户人家。但独生子女政策下,两家男丁不继,女儿出嫁后,当年的生产队,都渐荒芜了,屯里人前来串门者稀寥。春夏与青纱帐和坟茔地相邻,真可谓门前冷落鞍马稀了。

       屯路之外是省道。省道由我们童年时的县道升级而来。省道贯通之后,我们柳家,成为了连接黑山,北镇和盘锦高升,盘山的交通要道。童年时,我曾经做梦,我们的屯路,也成为车水马龙的大马路,我们的故乡,成为了发达的城镇。而今,省道已然是通,然而小屯的光景都显委顿。有些房屋已经在风吹水淋中东倒西塌,渐渐走上荒芜,有些农民,还整天在赌博中度日。有一天,我们也终会老去,这是时代的定律。故乡像母亲一样哺育了我们,但终归要离开他的怀抱。辽西小赵家的这片黑土地里,埋葬着我们的乡愁,也埋葬在儿时的梦想……

        只期待,在有限的年日里,看到故乡焕发新的生机,新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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