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影之外祖父的远行
2018-03-07 17: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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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爷晚年时,与村东头老王头是好朋友。两人见面第一句话常常是:“你咋还没死呢。”这话彼此问候了好多年,他们在乐呵呵地互相调侃,对生死已经不忌讳更谈不上恐惧了。姥爷活了九十岁,老王头更长寿,活了一百岁。小屯里长寿的还有老吴能,就是刘福贵他妈,活到八十九岁。家兄三哥曾经分析过小赵家屯的的风水,适合长寿养老。

        姥爷跟老王头说过几次,几个外孙子邀请他到城里的事。此前,在家兄三哥于1987年在县城西门盖完房子时,姥爷曾经专门去看过。闲不住的老人还帮助打扫院子。只是姥爷没有住,当天就坐车回小赵家屯了。2000年,姥爷已经八十九岁了,他被我父母接到家里来住。姥爷虽然头脑有点糊涂了,但他对大哥大嫂三哥三嫂邀请他去锦州之事,还牢牢记着。前十多年,谁请他去城里也不去。但八十九岁这一年,他老人家却盼望着来接他过去,但是我们妈妈不太同意,毕竟年龄太大了,又是舟车劳顿的。后来四哥回家做通了妈妈的工作。我们告诉妈妈,姥爷嘴硬,要脸,他已经和屯里的老人说过要接到锦州城里看一看,屯里人都知道了,妈妈还拦着,是不妥的。后来大哥求来一辆车,专程来接姥爷。返程时,三哥又打了一辆专车,送姥爷回屯里。这是姥爷最后一次的远行。大哥讲,姥爷喜欢别人让,去不去是他的事,他喜欢别人请他过去,有时是他的五个宝贝外孙子。姥爷曾经看着嫂子说:“你大嫂让我去锦州好几次了”,希望嫂子也让让他,所以就看着等着。

        姥爷的最后一次旅程,还是匆匆结束的。原计划,姥爷要到锦州住两宿以上,在大哥和三哥家里各住一宿。妈妈陪伴姥爷到锦州后,第一宿住在大哥家里,那时大哥家是一楼的房间。早晨起床时,找帽子戴并穿鞋,竟然把鞋向头上戴,一刹那分不清鞋和帽子了。大哥提醒他后,姥爷就愣住片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老了,有点糊涂了,所以在去锦州港看大海的路上,就决定不再住了,直接回家里。在码头,姥爷望向大海好一阵发呆。大哥感觉,那时姥爷陷入了回忆,有时显得不太清醒了,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已老化,好像精神头没有了。之后到三哥家去吃饺子,三哥住在三楼的房间。姥爷站在窗口阳台,向外张望对面的楼房,感觉很新奇。姥爷晚年后很少出屯更难得看到楼房,问三哥那是啥呀。三哥告诉他,那是别人家。那时,姥爷上下楼已经很费劲了。

         这是姥爷的最后一次远行。一年后,他老人家就过世了。

        那次旅行,外祖父向大哥和三哥讲述了许多陈年旧事。                                                                                        

        第一件,日本装甲运兵车,到高山子后,向山上开炮。那个年代,山上都是松树,日本人轰倒大树,引发了山火。及至村民们等日本鬼子走后救火,已经烧的差不多了。到辽沈战役,山上又挖出了许多战壕。这样解放后,补种了松树和榆树、槐树。待到后来开挖石头,高山子就慢慢消失了,最后只剩下孤灵灵的山头。

        第二件,姥爷和姥姥都是盘锦三棵树人。姥爷在晚年,还恨恨地讲述日本人杀胡子的事,实际上很多胡子是辽西抗日义勇军。在盘锦高升街刑场上,日本人用小军刀处死胡子。十多个胡子们,被五花大绑,在高升街上站成一排。日本人也不用枪,就用战刀,当众砍头。那时胡子多是穷苦的农民,打家劫舍也杀日本人。

           第三件,义勇军围攻日本人的事。一小队日本人被义勇军追赶,残余的三个日本兵退到一个大壕沟里,正面防守。日本人枪打得准,一枪一个,几十个人围攻,死伤了十六七个人,就是打不下来。当时日本兵属于关东军,训练有素,而义勇军多是散兵游勇,有的是刚拿枪的农民,武器不行,连手榴弹都没有。因为伤亡甚大,又听说日本人增援正在赶来,就无奈撤退了。

         第四件,抗联袭击高山子车站。车站里有歪把子机枪,三十多人围攻不下,正在胶着,突然,从大虎山车站的日本骑兵增援过来。抗联抵挡不住,一路转移,终于在夏家屯被合围,全体壮烈牺牲。据姥爷讲,打仗可不是总能胜利的,组织进攻高山子就是一次失败的战斗。没有速战速决,又不掌握大虎山有日军骑兵的情报,吃了大亏。

          姥爷也讲过柳家发大水的往事。姥爷他们都在东青堆子自家的房顶上,临时生火做饭。好像和刘福和还有关联。

         那段时期,姥爷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回忆之中。有时听他漫长讲述的我或者哪个哥哥睡着了,他还会轻轻扒拉,希望你能继续听一会儿。我们弟兄中,听讲最多的是家兄三哥,因为他最能熬夜,姥爷讲述时,三哥习惯性地哼一声回应。有时姥爷已经停止不讲了,迷迷糊糊中的三哥还在不时的哼一声;听讲最少的是家兄四哥,因为他头挨枕头就睡着了。常听姥爷说:“老四,觉大”。三哥和我都非常遗憾,姥爷讲述的无数故事,没能及时形成文字记录,都已经隐没了。

        家兄二哥,回忆了一九七四年,他陪同姥爷步行八十华里,去盘山三棵树村,姥爷和姥姥的老家。那时二哥十三岁,正读小学五年级。姥爷六十二岁。两人一大早八点多,从小赵家屯出发, 一路走到新河。顺新河大坝,迤逦向南,约三个小时到达后屯。在那里,瞻仰了解放战争的烈士纪念碑。据考证,后屯是辽沈战役主战场之一,最后的围歼就在这附近。到后屯后,新河已汇入绕阳河,此河经大荒和新生两地汇入辽河。经过六个小时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了大荒公社三棵树村。

       到达后,二哥陪同姥爷,在姥爷的亲妹二姑姥家,住了两天,后又去看了姥姥的弟弟,见到了姥姥的侄子,二舅秦运成,他刚刚转业回乡。在那里,二姑姥家为二哥赶做了绿色军上衣。回程由二姑姥的儿子,我们的大舅赶牛车,经后屯大路,走了五六个小时,从早到午后返回了小赵家屯。我们对二哥的远行以及他那身绿军装十分羡慕。实际上,这是我们记忆中的,姥爷的倒数第二次远行,两次远行,间隔了二十六年。                        前两年看电影《外公的秘密》,再次勾起了我无尽的回忆。电影中,外公生病急召孙儿从上海赶回成都,要说出一个秘密。孙儿陪伴失忆外公走完人生最后一程。一个生命离去,但一段温暖的回忆留下。作为该片监制的日本著名导演岩井俊二毫不吝惜对这部短片的喜爱之情,称影片展示的真情是影片走向国际的世界语而无需做任何翻译解释,全球观众都能感同身受。《外公的秘密》的导演席然是一名四川人。为此,他将镜头对准四川的一家四口,成都各种街景则成为背景。席然感慨道,“成都对于我来说不是一个具体的城市,不是某条大街或某个景点,而是一个情愫,一个叫做家乡的地方。”         

        外祖父的人生秘密,在于他的两次远行之中,在于乐善好施,与人为善,勤俭持家, 独立自尊,他是全屯人更是我们永远的怀念。外祖父出殡那几天,正是深秋季节,却连续下大雨。家里和院子大棚里,摆了十多桌,前来参加的乡亲们很多,屋里屋外全是人。我们兄弟们给乡亲们敬酒三四个来回。那天父母亲安排的伙食是小屯一流的,饭菜随时上,酒水管够喝。外祖父近九十岁,属于喜丧,马国宝掌厨,乡亲们是真喝,一拨喝完打晃走了,另外候的一拨上,重新上菜上酒,喝完打晃回家休息。到需要帮忙时就全都回来。许多人都说:“这老爷子,可招人想了,真是个好老人啊。老爷子这么多年也享福了。”

       家兄三哥在《往事如烟之心灵感应》中写到:

      大概人的一生总会经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外祖父逝世前后发生在我身上的奇异经历,令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留在梦中的外祖父的微笑,仍不时浮现在眼前。

      十五年前的一个秋夜,睡梦中的我突然觉得外祖父重重地压倒在我的身上,我猛然惊醒,坐起来呆了半晌,好久才又入睡。哪知早晨醒来,就接到父亲的电话,说起外祖父昨晚从外面散步回来不慎摔了一跤,下半身动弹不得,连夜送往县医院检查,诊断为髋骨骨折。因年事已高,只能保守治疗。

      外祖父已是八十九岁的高龄,在乡下和我父母生活在一起。我于当日请假回乡探望,老人见到我,很是高兴的样子,牵着我的手,一直面带微笑,没有流露出一丝疾病的痛楚。老人家一生刚强,晚年仍然如此。

       因工作缠身,第二天我只好返回锦州。到周日再次返乡探视,外祖父的伤情仍未好转。伤后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睡梦中,我回到了老家,站立在老屋院门外的秋风里,大门边的老柳树落叶缤纷。我看见东边一前一后驶来两辆毛驴车,前边毛驴车上的赶车人是个老者,我定晴一看,是外祖父的妹夫,也就是我的二姑姥爷。而随后驶来的毛驴车前沿上坐着的,不正是外祖父吗?外祖父手里擎着一只竹鞭,面带微笑——多么慈祥而神秘的微笑,见了我并不言语,独自驾着车,一直往西悠然而去,两辆车很快就消失在村子的尽头。我情急之下,想喊,却无法出声;想追,却无法迈步。

       乍然醒来,复制起刚才的梦境,亦真亦幻。记得坐在第一辆毛驴车的二姑姥爷,住在距老家一百余里远近的盘锦市大洼县,并已于二年前去世。一种不祥之感笼罩着我,使我再也无法入眠。

       天还没亮,父亲打来电话说,外祖父已于夜里去世。

       外祖父是面带着微笑离开的。我知道,老人家是去了天堂。外祖父吃苦耐劳,勤俭一生,做了无数善事,老人家若不上天堂,谁还有资格上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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